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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有酒心中透亮,事到如今,任凭谁出面求情,都再也救不下苏有粮。蚀草汁下毒之事虽无确凿实证,可青山村地域狭小,乡邻朝夕相见,流言蜚语传播速度远超想象。众人心中自有一杆秤,暗地里早已断定苏有粮便是下毒元凶。苏有酒心中纵然还念着一分兄弟情分,却万万不敢在风口浪尖站出来为苏有粮辩解半句。他家中尚有妻儿老小需要养活,倘若因袒护苏有粮,遭到全村乡邻排挤厌弃,日后一家人在青山村根本无法立足。



    故而待到第二日正午,村长召集全村百姓齐聚村口,商议惩治之事时,苏有酒是人群之中最先垂下头颅、一言不发之人。



    村内乡邻之中,无一人同情苏有粮与苏晓非。二人各有家室,却暗中私通苟合,紊□□理、败坏乡里礼法风气,本就是难以饶恕的丑事;偏偏两人还胆大妄为,选择在唐秀才家中行龌龊之事,当众折辱唐永填。



    唐永填乃是官府认证的秀才,有功名在身,属于天子门生。他们如此明目张胆羞辱有功名之人,等同于藐视官府法度。青山村地处偏僻山野,可村民或多或少明白其中利害。倘若不能妥善处置这二人,唐家若是怒火难平,一纸状书递往县衙,整个青山村都将受到牵连,无人能够幸免。更何况蚀草汁下毒一事闹得全村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有老人孩童,谁也无法安心,谁都惧怕剧毒不知何时落到自家饭桌之上。



    正因这般缘由,往日同苏家大房往来交好的李萍萍等一干人,也连忙同苏家大房划清界限,多次当着众多乡邻的面高声表态:“这般歹毒无耻之徒,就算沉塘,都是轻饶了他们!咱们青山村,万万容不下这等祸根!”



    科举之途18



    正午时分,日头高升,青山村男女老少几乎尽数出动,络绎不绝赶往青水河下游河段。那一处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历来是村中执行重罚之地。



    河道两岸丛生芦苇,在毒辣日光之下泛出枯黄色泽,风吹芦苇,沙沙声响连绵不绝,仿佛无数人低声窃窃议论。



    村长李毅身着一身整洁棉布短衫,站在岸边一块凸出水面的巨大青石之上,手中捧着誊写整齐的村规族约,面色肃穆凝重,一字一句宣读苏有粮和苏晓非的罪责以及处罚。



    宣读完毕后,村长邀请了唐家二老上前当众表明态度。



    唐父脸色铁青,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底压抑着汹涌怒火:“沉塘!必须沉塘!”唐母亦双目红肿,泪水未曾断绝,嗓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唐家世代清白,吾儿寒窗苦读博取功名,竟被这两个腌臜之辈如此折辱!若是不将二人沉塘惩戒,我唐家日后在青山村,再也抬不起头做人!必须把他们给我沉塘了!”



    唐家老夫妻二人意见统一,坚决要求将苏有粮、苏晓非沉塘示众,若是他们诉求得不到满足,唐家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前往县衙递交状纸,恳请官府做主,惩治这一对奸夫淫妇。



    村长环视河岸密密麻麻的村民,扬声高声询问:“诸位乡邻,可有谁对此处置方案存有异议?”



    芦苇岸边瞬间鸦雀无声,数百村民纷纷垂首,无一人出声反对。



    村长最后又将目光扫向苏家的人,高声点名道:“苏有酒,你身为苏有粮亲弟,可有不同想法?”



    今日苏奶奶并未到场,昨夜彻夜长谈之后,她已然在心里面同苏有粮斩断亲缘,只当不曾养育过这个儿子,不愿前来目睹行刑场面。苏木同样未曾现身,结局早已注定,他不必亲临河岸旁观苏有粮的最终下场。



    苏有酒站在人群后排,头颅深深低下,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牙关紧咬,沉默许久,干涩沙哑的声响艰难自喉咙挤出:“……没有异议。”



    最后,村长看向一旁的廖翠芬。她静静立在人群之中,神情木讷僵硬,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眼珠浑浊黯淡。她抬眼淡淡瞥了河滩上捆绑在地的苏有粮一眼,那一道目光空洞无物,不存在爱恨悲喜,好似望着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眼见相关亲属均无异议,村长将手中村规高高扬起,沉声宣判最终惩处:“来人!将苏有粮、苏晓非装入竹笼,沉入青水河,以正村风,警示全村!”



    行刑所用竹笼,是村中匠人连夜赶制完工。粗壮老竹劈成青黄色篾条,纵横交错捆扎紧实牢固,笼口以粗麻绳束缚,仅顶端留有一处狭小开口,勉强能够将人塞入笼中。



    几名健壮村民走上前,七手八脚将瘫软在地的苏有粮、苏晓非拖拽起身,如同拖拽两头濒死牲畜,强行塞进竹笼之内。



    苏有粮拼命挣扎,双腿不停蹬踹,口中反复哭喊“村长饶命”“我知道错了”,涕泪横流,整张脸都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苏晓非浑身脱力瘫在笼底,脸色灰白如同死人,嘴唇不停翕动,反反复复低声念叨:“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话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下身体不受控制的持续颤抖。



    村内挑选出的几名壮汉上前,两人一组分别抬起竹笼两端,齐声喊着号子,抬着两只竹笼,一步步朝着河水深处走去。河水冰凉刺骨,缓缓漫过众人脚踝、小腿,一路抵达膝盖。



    竹笼被持续向深水推送,笼身沉入河水刹那,苏有粮凄厉刺耳的惨叫响彻午后河滩,转瞬被河水吞没,化作水下含混不清的咕噜声响。



    河水顺着竹篾缝隙向内涌入,先漫过脚面,继而淹至腰腹,很快涌向胸口。苏有粮与苏晓非二人拼尽全力仰起头颅,想要让口鼻维持在水面之上,可几名壮汉按住竹笼持续向下压。



    冰冷河水很快漫过他们的下颌、双唇,最终彻底没过鼻尖。他们在水下疯狂扭动挣扎,双手死死攥紧竹篾,十根手指穿过缝隙伸到水中,在水流里反复张开、攥紧。一串又一串气泡自口鼻不断上浮,在水面轻轻炸开,化作无声的求救。



    河岸之上一片死寂,就连吹拂芦苇的风,也仿佛骤然停歇,芦苇穗子静静低垂,纹丝不动。惨白日光铺洒河面,将不断上浮的气泡映照得格外清晰刺目,所有围观百姓屏住呼吸,静静注视河中央两只缓缓下沉的竹笼,无人开口交谈。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之上传来一阵牛蹄声响,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岸边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眺望,只见官道弯道之处,一辆牛车缓缓驶出。



    车上端坐一人,身着烟灰色长衫,满身风尘,衣摆被迎面长风吹得猎猎翻飞。他腰背挺直,纵然面色疲惫,眼窝下笼罩浓重青黑,依旧掩不住读书人独有的清峻风骨。正是唐永填,苏晓非的夫君,此前动身前往府城参与会试,看过放榜名录之后,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赶回青山村的唐秀才。



    村长李毅看清来人,微微一怔,立刻扬声示意:“快!先把人拉上岸!”站在浅水里的壮汉不敢耽搁,连忙弯腰,攥紧捆绑竹笼的粗麻绳合力向后拖拽。



    两只竹笼被拉出深水,哗啦啦水流顺着竹篾缝隙倾泻而下,砸在河滩淤泥之上,溅起大片浑浊水花。竹笼搁置在湿漉漉河岸,苏有粮与苏晓非二人趴在笼底,剧烈咳嗽不止,一口接一口呕出浑浊河水,如同两条濒死游鱼,在淤泥之中徒劳扑腾。



    所有乡邻的视线自河面转移,齐刷刷汇聚到唐永填身上,这场风波真正的苦主、身负功名的唐秀才。



    村长李毅也快步走上前,拱手作揖,言语小心翼翼:“唐秀才,你总算回来了。苏有粮与苏晓非二人触犯村规,众人商议已定,此刻正判处两人沉塘之刑。既然你恰好赶回,且又是苦主,此事最终如何决断,还听你一言!”



    正午的阳光照射在河湾上,秋风吹起岸边成片的芦苇,沙沙作响,如同无数人低声窃语。



    唐永填满身风尘,下车后来到河岸边,目光沉沉落在苏有粮与苏晓非二人身上,心底已然生出猜想。古往今来,异性一同被判沉塘重刑,十有八九逃不开一桩罪责,那便是通奸。周遭围观村民交头接耳,细碎的话语顺着风飘进唐永填耳中,一点点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唐永填浑身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滔天恨意翻涌在心间,恨不得将这一对不知廉耻之人剥皮抽筋。可比起灼烧五脏六腑的怒火,更深重的是铺天盖地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寒窗苦读,年纪轻轻便考取秀才,样貌英俊,前程无量。苏晓非身为他三媒六聘迎娶进门的夫郎,放着安稳体面的秀才相公不知珍惜,反倒同自己的继父、自己亲娘的男人纠缠一处。那苏有粮已是四十多岁的农家汉子,常年下地劳作,一身风霜粗粝。唐永填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二人怎会如此肆无忌惮,公然给他这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蒙上奇耻大辱。



    河滩四周密密麻麻挤满青山村的乡邻,一道道目光齐齐落在唐永填身上,各怀心思,如同细密尖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令他浑身局促不安。



    不少老实本分的庄稼人眼中盛满同情,暗自替这位前途光明的读书人惋惜;上了年纪的妇人眸底浮着怜悯,低声叹息一段好好姻缘,竟落得这般不堪收场;还有几个年轻后生垂着头,唇角悄悄勾起一丝讥诮,心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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