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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无人敢当众出言取笑。唐永填年纪轻轻夺得秀才功名,是全村难得的体面人物,谁也不愿轻易将他得罪。人群只剩下一片死寂,静得令人窒息,比喧闹争执更加磨人。
河面凝滞的水汽缓缓飘荡,黏糊糊笼罩着河岸每一个人,所有人都静静等候苦主唐永填做出决断。
唐父唐母望见风尘仆仆赶回的儿子,心中悲愤再也按捺不住,踉跄着快步扑上前。唐母一把攥紧唐永填的衣袖,泪水源源不断滚落,尖利的哭嚎撕破河湾沉寂。她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将苏晓非与苏有粮私通、在新房卧榻肆无忌惮苟且的丑事尽数道出。
一句句话如同锋利刀刃,接连剜割唐永填的心口,他心神巨震,脑中轰然一响。那间卧房,是他迎娶苏晓非时精心布置的新房,他曾满心期许,能与夫郎相守白头,屋内一桌一椅,都承载着读书人的体面与期许。可苏晓非竟在那张卧榻之上与他人纠缠,这般行径,全然没有将他放在眼中,甚至把他的脸面和尊严狠狠踩进泥里,碾作尘土。
唐永填两侧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皮肉,钻心的痛感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才没有当场失态。
唐母哽咽不止,嗓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石摩擦石块:“永填,你有所不知!这两个不知羞耻的畜生早几年便勾搭在了一起!就是苏晓非进了咱唐家的大门,依旧和他那奸夫暗通款曲,此事还是被苏木撞破,他们才暂且收敛。这两人怕通奸一事败露,悄悄买来蚀草汁毒害苏木,真是一对丧心病狂的畜生,娘真怕什么时候也会被苏晓非这心肠歹毒的人给害了啊!”
一旁的唐父不住跺脚,脸上交织着愤怒与惶恐,反反复复低声念叨:“造孽啊,真是造孽!咱们唐家本本分分,究竟是造了什么孽,竟娶回这样一个下贱东西!”
听闻这番内情,唐永填如遭雷击,僵立原地动弹不得。河面清风裹挟水草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底熊熊燃烧的怒火。
转瞬之间,一个念头自心底滋生,顺着脊背蔓延,惊出一层冰凉冷汗。苏有粮与苏晓非心肠歹毒至此,为掩盖私情不惜动用蚀草汁蓄意害人,蚀草汁何等阴毒,但凡沾染少许,便能让人肠穿肚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今日他们能对苏木痛下杀手,来日若是二人疑心,难保不会用同样毒辣的手段加害自己!
除此之外,三年夫夫朝夕相伴,唐永填如今方才知晓,苏晓非在婚前便同苏有粮纠缠不清。这三年温情脉脉,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唐永填只觉胸腔之内,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沉闷的声响回荡在心间,五脏六腑仿佛都随之移位,酸涩与恨意交织缠绕。他暗自咬紧牙关,眼底掠过一道决绝冷光。既然苏晓非不念夫妻情分,肆意践踏他的尊严,那么,那桩压在心底、迟迟不敢下定决心的打算,如今便可放手去做,他心中也再无半分愧疚。
村长李毅望着失魂落魄、神色凄然的唐永填,心中连连叹息。这般年轻有为的秀才,本该觅得贤良夫郎,琴瑟和鸣,谁能料到遭遇如此不堪的风波。他捻着胡须,眉头紧紧拧起,暗自思忖如何处置才能不得罪这名有功名的后生。短暂权衡过后,村长再度开口:“唐秀才,你是当事苦主,此事如何了结,全听你的主意。”
唐永填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翻腾的心绪,试图让语调保持平稳,可声音依旧裹挟着难以掩藏的阴沉:“苏晓非乃是唐家三媒六聘迎娶进门的,他生是唐家的人,死是唐家的鬼,理当由我唐家自行处置。至于苏有粮,便交由村里秉公处置,我相信村长定会给唐家一个公允答复。”
话音落下,整条河湾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术,满目震惊。众人心中纷纷揣测,莫非唐秀才深爱苏晓非,被情爱蒙蔽心智,这般奇耻大辱都能够忍受,甘愿蒙受污名?实在闻所未闻!
几名年长老汉连连摇头,低声啧啧感叹,暗道读书人的心思,终究不是泥腿子能够揣测通透。
岸边妇人互相靠拢,压低声音交头接耳:“难不成秀才公心里还放不下苏晓非?”“男人遇上擅长狐媚手段的人,这脸面和骨气,怕是全都抛到脑后了。”
也有人暗自猜想,唐永填意在顾及前程。乡试刚刚落幕,若是闹出人命,流言四处散播,难免会影响他日后仕途。
众人思绪纷乱,却没有一人能够看透唐永填真实想法。
苏晓非浑身浸透,湿发凌乱贴在惨白脸颊,身躯不停瑟瑟发抖,如同秋风之中摇摇欲坠的枯叶。方才冰冷河水漫过胸口,死亡的恐惧如同铁钳扼住咽喉,他自觉必死无疑。可唐永填一句话,便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巨大的庆幸席卷心头。
苏晓非心底滋生一丝侥幸,暗自想着,三年夫妻情分摆在眼前,唐永填终究舍不得眼睁睁看着他丧命。可这份庆幸尚未落定,唐永填紧随其后的话语,如同腊月寒冬的冰水,兜头倾泻而下,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骨髓。
“苏晓非,你入唐家门,生为唐家人,死为唐家鬼。只是你罔顾礼法,做出苟且通奸的丑事,我身为你的夫主,不能纵容姑息,当依唐家祖上家法处置。自今日起,便将你贬为妾室。”
“贬为妾室!”四个字重重砸在苏晓非心上。他浑身剧烈一颤,方才尚存希冀的眼眸瞬间涣散,一股比沉塘赴死更为浓烈的恐惧席卷全身。明媒正娶的正夫,一朝贬为妾室,代表着正夫名分尽数剥夺,名字再也不能录入唐家祖宗牌位。往后余生,祭祀、待客皆低人一等。
古训有言,妾通买卖,等同于落入半奴籍。他当初嫁入唐家,纵然是高攀,亦是礼数周全、三媒六聘的正夫,如何能够接受沦为妾室!
围观百姓听闻处置方式,纷纷恍然。众人皆以为唐永填放不下苏晓非的容貌,不忍取他性命,却又难以咽下心中恶气,才想出这般法子,将人长久禁锢在身边,日日折磨。不少人暗自点头,觉得这般处置远比沉塘更为残酷,钝刀割肉,长年累月磋磨,生生耗尽人心气。
苏晓非彻底崩溃,在湿漉漉的竹笼里疯狂扑腾,尖声哭喊哀求:“不要!相公,求求你!求你看在三年相伴的情分上,不要将我贬为妾室!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郎啊,我绝不能做妾!我宁死也不愿为妾!相公,求求你,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和苏有粮相见!”
他依旧心存妄想,固执认定唐永填只是一时气极,心底依旧爱慕自己,因此拼尽全力苦苦哀求,嗓子很快哭得嘶哑破碎:“相公,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往后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唐永填面色漠然,丝毫不为所动,他脊背挺得笔直,铁青着脸,任凭苏晓非的哭嚎声入耳,心底半点波澜也没有掀起来。他的脑海之中不断浮现三年来一幕幕骗局,那些他自以为温情和睦的日夜,从头到尾都是精心伪装。
他闭上双目,新房卧榻之上不堪的画面浮现出来,再度睁眼时,眼底只剩下彻骨的漠然与冷厉:“苏晓非,不必再多言。若是你不愿接受,依旧可以选择沉塘。”
苏晓非闻声,哭声骤然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颈的家禽,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他瘫软倾倒在竹笼之中,双目空洞无神,如同一具被抽走魂魄的木偶。
一旁笼中的苏有粮听闻苏晓非保住了性命,而自己则交由村里裁决,他顾不得满身狼狈,慌忙在竹笼里挣扎求饶:“村长!村长!我知罪,是我鬼迷心窍,犯下大错!我甘愿认罚,求您手下留情,饶我一条性命!我家中尚有老母亲需要奉养,还有儿子耀祖需要抚育,我万万不能死啊!”
苏有粮泪流满面,额角青筋暴起,模样又丑陋又可怜。哭泣之余,他不住偷眼打量唐永填,心中惧恨交织。恨意源于苏木揭穿一切,将他逼入绝境;恐惧却是害怕唐永填施压,令村里直接判他沉塘。
唐父唐母听完儿子的决断,当即勃然大怒。
唐母拔高哭嚎之声,伸手指着唐永填厉声斥责:“你这糊涂的混账!这一对奸夫淫夫,把唐家脸面踩进泥土,半点不曾将我们一家人放在眼里!你反倒要留下这个贱人,让他做妾!你不嫌丢人,我跟你爹可承受不起!”
唐父狠狠跺脚,面皮涨成紫红:“他们两个人必须一起沉塘!不能留活口!这般伤风败俗之人,留在世间就是祸害!”
二老一心想要将二人尽数处死泄愤,更深恐儿子依旧对苏晓非存有情意,被对方花言巧语哄骗。若是日后苏晓非再度作祟,唐家在青山村再无立足之地。
唐永填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按住双亲臂膀,暗中微微用力,同时投去一道意味深长的眼神,压低声音:“爹娘暂且息怒,我留下苏晓非,自有大用。”
唐父唐母与儿子朝夕相处,最是熟知他性情。见他神色沉稳,语气冷静,绝非迷恋苏晓非的模样,瞬间明白其中另有安排,眼下不便取苏晓非性命。满腔怒火只能暂且压下,不再当众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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