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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澜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承煜的额头上,眉头蹙着,她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条帕子,不停地替承煜擦汗。



    太医跪在床尾,已经诊完了脉,正在收拾脉枕。



    沈明澜转过头来,语气很沉:“到底怎么回事?”



    太医拱手道:“回娘娘,殿下这是积食化热,又吃了不少上火的东西。臣方才问过小顺子,殿下前几日连着吃了好几顿炙羊肉,又喝了牛乳,还吃了两回油炸的糖糕和芝麻饼。这些东西堆在肚子里化不开,就化成了热,往外发散。”



    沈明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积食?”



    “是,殿下年纪小,脾胃弱,本就该少吃油腻厚味。这几日吃得太杂太腻,脾胃运化不了,就积住了。积而化热,热往上走,就发热了。”太医恭敬地说道,“臣开一剂消食化滞的方子,先吃两日。这几日饮食务必清淡,牛羊肉不能碰,牛乳也不能喝,最好是吃素几天,粥、汤、烂面,少量多餐,等积食消了再慢慢养回来。”



    沈明澜点了点头,还没开口,床上的承煜先哼唧了起来。



    “煜儿不要吃素……”承煜闭着眼睛,小眉头皱成一团,嘴巴瘪着,委屈地说道,“煜儿要吃羊肉……要吃糖糕……”



    沈明澜低头看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太医说了,你现在不能吃。”



    “煜儿没病……”承煜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闷地说,“就是有点热……喝点凉水就好了……”



    沈明澜没有跟他争,只是拿帕子把他额上的汗擦了擦。



    正说着,暖阁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周昭大步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冠冕都没来得及摘。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承煜,又看了一眼沈明澜的脸色,开口就问:“煜儿怎么会突然发热?”



    太医又说了一遍。周昭听完,眉头拧了起来,大步走到床边,弯腰伸手探了探承煜的额头。



    他的手掌刚贴上去,承煜就哼唧:“父皇手凉……”



    周昭低头看着他红扑扑的小圆脸。承煜闭着眼睛,满脸通红,整个人像一只被蒸熟了的小虾米,可怜巴巴地蜷在被子里。



    “你自己看看你脸红成啥了。”周昭又急又气,“还说没病?”



    承煜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仰头看着父皇,委屈巴巴地说:“煜儿真的没事……就是热……”



    周昭没有理他,转头看向太医:“方子开了吗?”



    太医把方子递上来,周昭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去抓药,熬好了端过来。”



    太医应声退了出去。



    周昭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承煜那张因为发热而通红的小脸:“这几日不许吃牛羊肉,不许喝牛乳,听见没有?”



    承煜哼唧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听见了……”



    “还有那些零嘴都不许吃。”



    “哼。”



    “周承煜!!!”



    承煜小嘴扁了扁,把脸埋回被子里。



    周昭无奈地把他额上那块湿帕子翻了个面,又把被子往下拽了拽,怕闷着他。



    沈明澜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暖阁外间,小顺子正跪在廊下,脑袋垂着,旁边还跪着两个守夜的小太监,一个叫来福,一个叫来喜,两个人微微发抖。



    沈明澜走出来,在廊下的椅子上坐定,目光扫过跪着的三个人:“昨夜谁守的?”



    小顺子抬起头来,声音发紧:“回娘娘,昨夜是来福、来喜两个人轮着守的。来福守上半夜,来喜守下半夜。”



    “殿下昨夜什么情形?”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一五一十地答:“上半夜还好,殿下睡得沉,来福说殿下老踢被子,他帮殿下盖了几次。下半月来喜打盹了几次,没及时发现殿下踢被子。寅时末奴才过来才发现殿下烧了起来。”



    沈明澜听完,目光落在来福身上:“来福,你仔细说说?”



    来福磕了个头,声音打着颤:“回娘娘,殿下到丑时醒了一次,殿下翻来覆去,嚷着热,把被子蹬了。奴才给殿下盖了两回,殿下又蹬了两回。后来殿下嚷着要喝水,奴才去倒了温水来,殿下喝了半杯,就又睡了过去。奴才守在床边,没敢合眼。”



    沈明澜点了点头,又问来喜:“你说说?”



    来喜伏在地上:“回娘娘,寅时,殿下那会儿出了一身汗,里衣都湿了。奴才给殿下换了里衣,殿下又睡过去了。奴才、奴才看殿下睡得沉,就、就靠在脚踏上打了个盹儿,不到半刻钟就醒了……”



    沈明澜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奴才:“小顺子,你跟着殿下多久了?”



    “回娘娘,奴才跟殿下四年了。”



    “四年了,殿下夜里踢被子这种事,还用本宫教你?殿下的脾胃弱,太医交代过多少次,牛羊肉要少吃,晚上更不许吃油腻的东西。你倒好,前几日殿下连吃了几顿炙羊肉,你就在旁边看着,也不拦着?”



    小顺子伏在地上:“奴才该死,殿下说要吃,奴才不敢拦……”



    “不敢拦?”沈明澜看着他,“你不敢拦殿下,不会回禀吗?殿下若是因为贪嘴吃坏了身子,最后难受的是谁?你由着他吃,就是害他。”



    小顺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青砖地上,一声也不敢吭。



    沈明澜把目光转向来福和来喜:“来喜你守夜的时候打盹,殿下蹬被子也没及时发现,里衣湿透了才换。若是殿下半夜再着了凉,症状加重,你担得起吗?”



    “奴才该死!奴才再也不敢了!”



    沈明澜沉默了几息,开口处置道:“小顺子,你身为殿下贴身太监,不曾劝阻殿下贪嘴,罚俸一个月。来福罚俸半个月。来喜守夜打盹,罚俸两个月,调去浆洗房当差。



    从今日起,殿下夜里守夜的差事,再派两个年长稳妥的来。小顺子,殿下病好之后,每顿饭吃什么、吃多少,都先报给本宫过目。管好手下的人,再有下次,你也不必在承禧殿当差了。”



    小顺子连连磕头,沙哑道:“谢娘娘恩典!奴才记住了!”



    来福和来喜也磕了头,退到一旁。



    沈明澜摆了摆手,三个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暖阁里,承煜迷迷糊糊的,一会儿睡着了一会儿又醒,醒了就哼唧两声,把被子蹬开,周昭就伸手替他盖回去。两个人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回,周昭也不恼,只是每次盖被子的动作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着他。



    后来承煜大概是折腾累了,终于睡得沉了些,小脑袋歪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热。



    周昭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



    他收回手来,坐在矮凳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承煜的小脸,低声说道:“你倒是心大,烧成这样,梦里还惦记着吃羊肉。”



    承煜当然没有回答,只是再梦里砸吧嘴。



    当天下午,药熬好了端过来。



    承煜被沈明澜扶起来靠在枕头上,小顺子端着药碗凑到他嘴边。



    承煜低头闻了一下,整张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好苦……”



    沈明澜坐在床边,语气不容商量:“苦也得喝,喝了才能好。”



    承煜看了一眼母后的脸色,知道没有商量余地,闭着眼睛把药灌了下去。



    药汁刚入口,他就龇牙咧嘴地打了个哆嗦,整个人趴在床边干呕了两下,眼泪都逼出来了。



    沈明澜赶紧拿帕子给他擦嘴,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小块蜜饯,承煜含着蜜饯,眼泪汪汪地缩回被子里。



    夜里,承煜的体温反反复复,降下去又升上来,沈明澜守了一整夜没合眼。



    周昭在暖阁外间批折子,隔一会儿就起身掀开帘子往里看一眼。到后半夜,承煜烧得迷迷糊糊的,开始说胡话,周昭和沈明澜担心得不行,又叫了太医来。



    第二日,烧退了些,可到了下午又升上来。



    太医换了方子,加了退热的药,承煜喝了之后大汗淋漓,整个人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沈明澜替他换了好几回里衣,到了傍晚,承煜才终于睡实了。



    第三日早上,太极殿里百官已经列好了队。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福安小跑着进了殿,高声宣道:“陛下口谕——今日免朝!诸卿各自回衙办差,不必在此候着!”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



    钱佑眼神里满是焦急,拱手问道:“李公公,殿下那边如何了?”



    李福安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殿下天亮的时候又烧起来了,反反复复的,太医守了一夜。陛下和娘娘都在承禧殿守着,走不开。”



    鲁明也站了出来,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李公公,太医怎么说?到底要不要紧?”



    李福安摆了摆手,疲累地说道:“太医说还是积食没清干净,加上受了点凉,反复是常有的事,药方子换了两回了。诸位大人别急,殿下年纪小,病来病去都是常事。有太医在,有陛下娘娘守着,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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