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差(上)(4/5)
盛夏的桃子晒足了太阳,各个长的硕大艳红,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而张邈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桃子,而是在碧绿的桃叶后,交错的树杈间,自然垂落下来的一双小腿。
他的心再次紧张地跳动起来,轻手轻脚地向前靠近。
他不便盯着人家的腿看,一路低着头走到树下,这才缓缓抬起伞面,看向坐在树杈上大口吃桃的人。
——果然是刘广。
她嘴里还含着一大块桃肉,见到自己,有些讶异地将果肉嚼碎吞咽下,冲张邈扬起一个明艳的笑脸“学长!”
张邈抚着心口,轻呼一口气“我道是什么山野精怪,原是学妹。”
刘广咧着嘴傻笑,嘴边都是桃汁“好渴,学长也吃。”
说罢,便从枝头挑了一颗又大又红的桃子,用帕子裹着擦掉桃毛,朝张邈抛了过来。
张邈用袖子兜住桃子,放在鼻前闻着桃香“多谢学妹了,学妹独自来的?”
他来时看到女学生们在做女红。
刘广烦闷地晃着腿“我不太会女红……夫子看了我的绣品,让我回去歇着。”
张邈在树下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闻言,忍不住笑道“所以你就逃课了?”
刘广把那张用来擦桃毛的帕子递给他“学长看,夫子把我骂的狗血淋头呢。”
张邈接过那张帕子展开,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把帕子倒转回来,又看了一会儿。
最后张邈评价道“这蚯蚓绣的很好啊,一看就是很会钻土的蚯蚓。”
刘广“……”
刘广“这是白龙。”
张邈彻底绷不住了,哈哈大笑着咬一口桃子。
刘广郁闷地托着脸,遥遥望着天边的云“学长,我好像不适合在辟雍读书。”
张邈抬头,只看到一截从袖口露出的洁白手腕。
张邈只觉得脸热,状似不在意道“为什么这么问?学妹自入学以来,每次考核都稳拿第一,不知道有多少学子在嫉妒你。”
就连袁基这大卷王,每次贴榜的时候他都要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刘广的名字看,然后读书读的更使劲儿,睡的更晚。
“我不开心。”
张邈讶异道“不开心?”
刘广点头,闷闷道“和我一起入学的女孩子们每日都成群的围在一起,分享新奇的事物,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落,张邈听到了她的难过“为什么只有我没有朋友,就算我学习好,也没人想和我交朋友。我也想吃朋友给的零食,我也想和她们一起吃饭。”
被搁置在手边的绸伞伞面上突然被水滴洇出一朵深色的水花,张邈没有抬头,只抻着丝帕看上面的绣样。
过了好半晌,刘广平复了情绪,见他还盯着自己的丝帕瞧,便问道“学长,你也是逃课出来的吗?”
张邈“对呀,学长虽然有朋友,但是却被师长讨厌呢,每次上课都把我赶出来,我只好难过地逃课了。”
刘广好奇道“为什么?学长明明学习那么还好。”
“对啊……”张邈也觉得奇怪“按说我是个学习好作风好形象好的三好学生,不可能不被老师喜欢。可偏偏孔夫子带头讨厌我……难道是我帮他讲课的原因?”
刘广“学长还会帮夫子代课?”
张邈“对啊,比如夫子在台上讲一句我在下面附和一句。”
刘广“……”
张邈“比如夫子说这道题很简单,我说简单吗谁说的?比如夫子说这道题有点难,我说难吗我不觉得。”
刘广“……”
看来是咎由自取。
张邈又坐了一会儿,便要走了。
刘广踩着树干跳下来,拍拍被压皱的衣裙,扔掉桃核“我和学长一起走吧。”
张邈微微颔首,向前摊开手掌“学妹,请。”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山下走去,张邈瞧着前面女孩子轻盈的背影,也觉得自己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而刘广像是怕他走一半累死在路上,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与他视线接触时,便冲他展开一个大大的笑脸。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却仿佛聊了许许多多。
经过一条湍急的小溪流时,刘广轻快地踩着河石跳到对岸,回头一看,才发现张邈正摇摇欲坠地站在一块石头上,犹豫不决地看着她。
刘广又折了回去“怎么了?”
张邈尽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嘴上还调笑道“我以为我的命已经够摇摆不定的了,没想到这块河石更甚,还好学长平衡好,不然踩上去的一瞬间就要跳河里和小鱼亲嘴儿了。”
刘广“……”
都快掉下去了就别耍嘴上功夫了啊!
眼看着张邈脚下的河石已经带着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动了,刘广忙不迭地扶住他,将他拉到自己脚下的石头上。
几乎是刚踩上来的同时,那块河石便倒入水中。
张邈呼出一口气,感激地看向刘广“多谢学妹,我要是掉进水里,估计又要病个十天半个月——”
他已然忘记了自己和刘广贴着踩在一块并不算大的石头上,这一转脸,鼻尖就擦过刘广的脸颊。
空气一瞬间凝结了。
张邈的脑子都空白了,怔怔地看着刘广,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刘广也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低着头道“先到岸上吧。”
她让张邈先走一步,自己紧跟着一起上了岸。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很忙,张邈一上岸就走的远远地,先是蹲下来拧着沾了些水的衣摆,又站起来举起合上的伞,最后撑开伞蹲下来,彻底安静了。
刘广也在这边蹲着,她捂着滚烫的脸用力搓了搓,等脸上的温度下去了,这才若无其事道“学长,我,我们回去吧……”
张邈轻轻地嗯了一声,撑着膝盖站起来“那……我们走吧……”
有了刚才的意外,两人这次一路都不再有任何交流,沉默地下了山。
快要到学宫的时候,沉默了一路的张邈突然出声道“学妹,你看过雏鸟从长出羽毛到学会飞翔的过程吗?”
刘广停住脚步,直直地看着他。
张邈道“我与好友幼时摸过鸟窝,得到过一枚鸟蛋,我便把它放在温暖的地方孵化,每日用精细的鸟食喂养,看着它从红彤彤的肉块变成披着漂亮羽衣的小鸟。”
“后来,它开始展开翅膀从高处跳下,学习飞翔。我怕它摔伤自己,索性用漂亮的笼子把它关起来。”
刘广问道“小鸟生来就是要飞的,你关着她,她不会愿意的。”
“是的。”张邈微微一笑“那只小鸟发现自己无法像别的鸟儿一样展翅飞翔,便开始绝食,直到有一天,我照例早起去看它,竟发现它一夜之间拔光了自己全身的羽毛。于是我不再关它,让它离开笼子,细心养了许久,待它重新长出羽毛,便将它放走了。”
刘广听完,静静地低着头,良久,才挺起脊背仰首道“我明白了。”
说罢,她转向张邈,端端正正地对着他行了谢礼“多谢学长,学妹此前一直有所困扰,方才听学长所言,自此心中明了了。”
张邈也抬手向她欠身“也多谢学妹送来的杨梅糖。”
刘广拜别他,一身轻松地回到踏入学宫。
张邈则转身从另一个方向进去。
张邈与刘广似乎步入了暧昧的时期。
除了孔夫子的经学课之外,两人偶遇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张邈与袁绍走在路上,迎面撞上她与周瑜一同走来,象征性地见礼时,两人的视线对上一瞬,又很快移开,随后擦身而过。
刘广依旧隔一段时间就给张邈送一次糖果,每次都是深夜独身前来,瞧一瞧他的窗户,将小巧的木盒放在他的窗前,很快便走了。
两人的关系有些不同寻常,但似乎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不寻常。
刘广近来逃课的次数变多了,张邈有时能在回去吃药的路上碰见她,届时,便会与她同行一段,很快又分开了。
她第一次尝试脱离周瑜的控制,对这种随心所欲的畅快欲罢不能,不仅是逃课,还学会了抽烟。
盛夏将要结束时,这学期也到了末尾,准备放假回家过节去了。
袁绍和曹操忙着采买回家时路上要用到的必需品,知道张邈走不了太远,便揽了帮他买东西的活儿,整日早早外出,很晚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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