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节(2/2)

    如今的襄梁不信鬼神者众,逢年过节祭神也远不如从前热闹。但关于二十二年前那场大水的种种,仍留存在不少老人的回忆中,他们似乎从这场久久不停歇的大雨中感知到了什么,拖家携口来到江岸河边,将载有祈福五色米的河灯备好,口中一边默默念叨着什么,一边将点燃的河灯送入水中。

    尽管在心底里无数次说服自己,其实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做这些事,又不是不回来了。但她却控制不了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仿佛是在做一场“此生不复相见”的告别。

    她说完这一通话之后,金宝竟然哭了,边哭边控诉她是个铁石心肠的婆娘、不将他当个人看,末了又苦苦哀求她千万不要丢下他一个人不管,丁翁村的男女老少可都还等着她呢。

    船舱内有些憋闷,秦九叶拉起船窗外的竹帘向外望去,意外发现灰蒙蒙的河岸上竟有不少晃动的人影。

    “你莫不是还在期待些什么?若是脖子痒痒了,我让辛儿给你挠挠,她手劲大得很。”

    “为何不现下亲自给她?”

    “先在你那放一阵,等我们这一趟回来,我再亲自找你来取。”

    “我就当他们是来送我们的,又有何不可?”

    “或许在内心深处,我其实并不想这样做吧。”

    她又想起老唐常说起的那些传奇故事,多么唏嘘惊叹、回味难消的结局,再开场时便又陷入到另一个故事中去了,就像再难过的坎、再不顺的人生也抵不过一个“熬”字,什么大风大浪、死去活来,一晃眼也便过去了。

    这一天既意味着夏天结束、即将进入收获的季节,也意味着地官赦罪、济灵度魂、分别善恶。

    许秋迟的目光在那粗糙的纸包上一扫而过,不知是不是有些嫌弃那简陋的包装,始终没有伸手接过。

    人只有在最无助的时候,才会想要求助于神明,期盼神明能够给予他们度过难关的力量。

    眼下那条发光的长河便是对此最好的诠释。

    河水湍急,河灯在河心打着转、不一会便被冲向下游、消失在晨雾中。

    被追问得不耐烦,她便反问对方:如果自己不回来了不是正好?这果然居连同灶台下的银子就都是他的了,他再也不用看她这个抠门掌柜的脸色行事,想什么时候去看那方二小姐都可随自己的心情,多吃几碗米也不会被她念上许久。

    天还没亮,小雨中的河道有些浑浊,灯火已经消散,一切都藏在混沌之中。

    “我们要做的事这城中有几人知晓?没人知道的英雄算得上哪门子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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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秋迟轻笑一声。

    可神明又是那样虚无缥缈、抓握不住的存在,有时信仰根植于心得越深,陷入迷茫时的恐惧便越大。

    出发当日,她纠结许久后,还是从那两面铜镜中选了背面刻有“不藏”的那面随身带在了身上,结果方一上船便被许秋迟盯上了。

    七月半、秋尝祭、亡魂归。

    “从前倒是没觉得,这城里倒是真的热闹。”

    反正药钱已经落袋,秦九叶便痛快将纸包又收了起来,随即半是玩笑半是探究地多嘴问道。

    秦九叶又转头看向那陷在一团锦罗绸缎中的纨绔,突然间便有些心生怜悯。

    她笑着说完这一句,又将视线投向河岸。

    秦九叶怔怔看着,不由得轻声叹道。

    秦九叶垂下眼帘,将心头愁绪一并掩去。

    龙枢一带除去九皋还有许多大小城镇,沿水走上十里便有不同风俗,但大家生活在同一座城里时又分外和谐,钵钵街卖什么的铺子都有,不论家乡何处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纾解乡愁的滋味。

    秦九叶觉得那眼泪中或许有些对她的眷恋,更多的则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恐惧今后的生活要一个人面对,所有的苦难都将无人分担,半吊子医术治不好那日复一日的穷病,到头来轻飘飘的半条命还比不上坟头上的一把纸钱。

    “这镜子不错,让与我如何?绝不会让你吃亏。”

    她说的也是实话,这镜子关键时刻确实救过她两回。

    竹帘外不远处,红衣女子提刀立在船头,正为船身吃水的问题和陆子参争论着,并不知晓身后两人的对话。

    交代完果然居的事后,她去城中和许秋迟等人汇合,临行前抽空将先前在风娘子那里借的书一并还了,又去城南听风堂给老唐上了炷香,最后去了一趟钵钵街,咬咬牙买了一斤糖糕,坐在守器街道旁抱着吃。

    许秋迟腰扇,目光从半掩着的竹帘望出去,声音听不出几分认真、几分玩笑。

    许秋迟收回视线、心下已有几分了然,当下慢悠悠开口道。

    只是金宝的不安尚且能够同她倾诉,她的不安又要同谁说起呢?

    处处有种矛盾的感觉。

    入秋后的雨水又湿又冷,唯有手中那新出炉的糖糕是热的。入眼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熟悉的景象,但其间走过的每一个人都是陌生的。

    岸上的人多了,河道也变得拥挤起来,河灯离手的一刻,便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才是自家的河灯,只能望着那条发光的河流最后再念上几句,依稀能听到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平安”。

    秦九叶侧了侧身子,皮笑肉不笑道。

    无数河灯从各条水道分支漂出来,有大有小、或华丽或朴素,有些装了新米时果、有些载着面人糖人,彩纸灯、荷花灯、蒿子灯各式各样,唯有光亮是相同的。那些光亮汇聚在一起,顺着河水向着同一个方向而去,像是要凭借这星星之火点燃还未升起的朝阳。

    自从两人相认后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走近后,说不上两句话就开始戳彼此的心窝子,秦九叶沉默片刻,从身上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这是防身用的,你不懂就闭嘴。”

    “你要的东西。”

    祈祷家人平安,自己平安,九皋平安。

    只是一切还未开始之前,谁也不知道这过程中究竟会发生什么,结局又是否还能回到这最初的。

    她用一只鸡止住了对方的伤感。

    “想当英雄,先把事做成了再说吧。到时候我亲自找人为你树碑立传,保准去到哪都有人夹道相送。”

    鸟儿振翅离开囚笼的一刻,是否还会回头看一看呢?她或许会短暂迷茫留恋,但最终还是会选择飞向远方。许秋迟显然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将这一趟当做最后的旅途。

    有了晴风散的解药,姜辛儿的人生将会获得和李樵一样的可能性。她可以试着去抗争、试着去摆脱天下第一庄、试着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但与此同时,她与邱家那一层来自过往的关联也会被斩断。

    形形色色的人从大小街巷的暗影中钻出,纷纷涌到桥边河边,随即在晦暗中点亮星星之火。

    “今日是中元节,那些是来放水灯祈福的人。”许秋迟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打趣般睁开一只眼,“怎么?莫不是你以为他们都是来为你送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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