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1/2)

    真定不曾被围城。

    准确说来,完颜宗望将兵马停在距离真定几十里的地方,已经算是在围城了。

    他有骑兵,所有往来真定的队伍,全在骑兵的眼皮下,想杀就能杀,想阻当然也能阻。

    金人也是人,也需要休整几日,那些士兵们也会在营中吃吃喝喝,围着炉火往外看飘飘洒洒的雪花。

    他们都有寒衣,甚至不需要军中置办,女真人住在北方,谁家都有几件破皮烂袄,裹在身上是很难看的,活像个乞丐,可这皮袄偏不漏风,一针一线都被家中的妈妈缝得结结实实。

    想起家人,他们原本疲累的身体好像又有了力气。

    “黄河该冻住了吧?”有人问道。

    “黄河在更往南的地方,现在恐怕还没冻上,就算冻上了,还不算结实,”另一个女真人就说,“宋皇帝住的地方,原比咱们那更温暖。”

    其他几个一起烤火的女真人就急了,“他们那温暖,自然冬季也比白山更短,咱们怎么还不出发?”

    “总得打下真定,不然腹背受敌,怎么办?”

    “那快打呀!一眨眼的功夫就要暖起来了,那可怎么是好?”

    负责给他们讲解的那人拎着个火钳在拨弄火里没烧尽的木头,听了这话就冷哼一声。

    “你在胡拉温地时,日日都盼着冬日短些,怎么现在倒嫌起它短了?”

    说得那几个老家在呼兰河畔的士兵都脸红了,似乎确实有些迷惑,可他们心里分辨不明这种迷惑——

    他们只是想法变了,原来他们是猎人或渔夫,也可能种几亩地,无论如何,都是靠着自己吃饭,严寒只能阻碍他们吃饭,帮不上任何忙。

    现在他们吃饭的手艺变成了杀人,严寒能替他们铺平黄河,他们自然希望在汴京城破之前,春天永远不要来临。

    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可它最好能够席卷到更南边,将他们的铁骑也带到更南边。

    忽然又有人说话了。

    “郎君为什么不截信使?我看这几日总有快马往来真定城。”

    “嘘,小声些,郎君说了,不仅不许截,要是路上见他们遇到贼寇,还须得帮一把。”

    “帮一把?帮那些往真定城送信的?!”

    “郎君自有主意。”

    消息总是灵通些才好,可是太灵通了也不好。

    比如说河北守军撤回真定才几日,城中那小确幸的气氛还很浓时,宣抚司里,已经人人都没有笑脸了。

    石岭关失守不代表什么,太原守军没能坚决地将完颜粘罕的军队击退,这就让人很担心了。

    如果太原被围,真定可以说是东西路军南下时共同要面对的一颗钉子——但这是统帅们的看法,在他们眼里,整个天下都只在一卷地图上,铺开便可以随着手指的移动,随心所欲将他们的暴力倾泻出去。

    真定府的老百姓可看不出他们这座城所承担的重要任务,他们看到的是:真定府这不就又要被围了吗?

    还是两面包夹,四面楚歌!

    消息传得不算很快,或许是因为宣抚司的婆罗门与下层百姓天然是有壁的,甚至与真定府的土地主们都是有壁的。

    但一些大户似乎还是从私下渠道得到了一点消息。

    其中真定曹氏的条件更得天独厚些,府邸中的妇人们就一起问老太君,“长公主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若真定真成了孤城,她总不能留守在此吧?”

    老太太也在那敲着小木鱼,一声不吭地敲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想如何?”

    一群妇人互相看来看去,“若是……若是金军南下,咱们护着长公主往江淮去,或是入蜀中,总得遣人先去打点妥当。”

    老太君就很惊奇地看着她们,“这是你们自己想的,还是家里男人教你们来同我说的?”

    若是她们自己想的,似乎想法很缜密周全,要是男人想的,就多少有些无胆了——这个念头在老太太心里闪过,教她忽然一愣。

    “殿下不似你我,她连河北都敢来,怎么会在这个关头临阵退缩?”

    她叹了一口气。

    那位殿下,似乎是无法被击溃的。

    城中的抚恤金还在慢慢发放,钱如流水一般发出去,有可能进了军营,也可能是进了某一户的家里。

    那些在城门处等了数日的人听说抚恤金发下来了,多半是大哭一场,哭完之后,她们就要仔仔细细地清点起抚恤金——可能是铜钱,但有些人家在发放时就会立刻拿去换了粮食和布匹,妥帖而慎重地藏在床榻下,或是地窖里。

    日子还得继续过,她们穿上粗麻的孝服,可也没有什么时间用来清清静静地守灵,哭哭啼啼地做法事,日子还得继续过,那汤里还有盐哪。

    但灵应宫的女道就很不放心,就这笔抚恤金,她们见过太多围绕它搞心机的人或事。

    城中挤进太多的人,官府光是维持治安,缉捕盗贼,不令这些流民因为吃穿铤而走险,甚至搞出暴乱就已经心力交瘁,寡妇能不能守住自家的钱,还是被大伯子小叔子抢了去,甚至将寡妇再转手卖一道,官府都没那个精力去管了。

    反正钱还在这一户里,不算便宜了外人。

    女道们接管了抚恤金的发放和后续监督,以及开导想不开的寡妇等等一应事宜。

    名声很微妙,有些上了岁数,原该被当成族老尊重的老人很不喜欢她们。

    抚恤金该怎么用,这是家事,寡妇到底要不要发卖,也是家事,家事向来由族中德高望重之人处置,怎么一群梳着光秃秃发髻的小姑娘也敢来指手画脚?

    背后嗤之以鼻不说,甚至当面还要呛起来:“你们出家人就该潜心修道,凭什么管我家的事?”

    小女道冷笑一声,“凭这钱是我们殿下发的,够不够?哦,殿下入了道,也没资格管你?好呀,殿下是为天下祈福才修了仙,可殿下也是一心纯孝,为太上皇得证仙果……怎么,太上皇也管不得你了?大宋没人能管得了你,那谁能管得你?金国的皇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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