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2/2)

    他们都知道。

    “殿下怎么会担负起这么多人,这么多户啊?”她问,“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妻儿老小,还有这么大的河北,殿下怎么能都往身上担啊?”

    “前面那户?”小女道翻开自己手里已经有些破烂的册子,“那户不收抚恤金。”

    佩兰就吓了一跳:“胡说什么!王穿云的手艺你们也敢学!”

    城中还能吃上饭,都是靠着长公主这大半年以来的筹备调度,尤其这些紧俏物资,哪有卖的。

    王穿云站在千家万户的尽处,几乎有些凄楚仓惶,甚至是崩溃地问她身边的人,又或者是问她自己:

    她虽然修了道,也没什么五鬼搬运的道术,怎么变来那些油布呢?

    “我努力想办法。”她说。

    过一会儿,她伸出手去,探了探童贯的鼻息。

    佩兰也很无奈,“你们就当这是我想出来的吧,反正殿……反正,殿下管它叫……叫什么‘扣帽子’,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下一户是什么人家?”

    这一连串儿的胡搅蛮缠,字字不带祖安,字字都是祖安,气得族老仰头就倒,直接被人扶下去了!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谁家的纸灰打了个旋儿,近处远处有不同的吵闹,有人在摆摊卖力地叫卖些小东西,有人在家中哭泣,还有人饱嗝儿,询问茶楼里可有什么新故事听。

    他们每一个人见了她都脸上堆笑,亲亲热热地请她进窝棚里坐一坐,窝棚低矮,四面漏风,殿下只能发放许多油布给他们,可油布也有发完的时候,盖在窝棚上也会被人偷走。

    她就只是嘴上安抚他们几句,陪着他们难过一会儿。

    童贯就咳嗽了,咳嗽声像个破风箱,他一边咳嗽,一边伸手去挥了挥,身侧侍奉的小内官就退下了。

    他的声音那样尖利,一瞬间就将她说白了脸。

    王穿云此时并没有磨炼她赖以成名的手艺,她只是在城中走一走。

    她也很累,可她拆了那么多唐县百姓的房子,害他们不得不跟着来真定城里挤着熬着,她心里很难过。

    “既如此,我想问一句童翁,我亲赴死地,将大军救出来,足够了吗?”

    他们各有各的生活,每个人的生活不尽相同,又那么相同。

    童贯仰面躺在床帐里,那双浑浊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像是已经丢失的生命和力量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又变回了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宦官:

    殿下自己也不知道。

    那些人脸上的笑容就变得真切很多了,不再是虚假的,矫揉造作,硬挤出来的笑,那笑里多了些真切的感激,甚至是一点两点的眼泪。

    “童翁?”

    “我们劝了,没劝动,她说她知道她儿子没有死,她还说,就算是阎罗大帝要收人,只要她这个当娘的在家里,他也必须从那死地里回来,见她一面!”

    这个已经老迈得让人认不出来的老太监醒过来,脸上每一个皱纹都跟着轻轻地动了动。

    她就静静地坐在那,看着床上的老人忽然咳嗽了一声。

    前面那户老妇人还在家里忙碌,缝补着儿子的寒衣。

    “我见的死亡不比童翁少,”她笑道,“我从不想活人有什么干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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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取信于军中,可喜可贺,却还远远不够。

    最难过的是,那些被她毁了家园的人并不会用怨恨的眼神看她。

    “殿下,太原府不能击退金军,天予殿下的时机,或许须臾将至,殿下到时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赴险地,赴死地,你走出来,才能取信于天下!”

    屋子里烧着最上等的炭盆,没有一丝烟火气,却又暖得刚刚好。

    “仙长能驾临寒舍,小人……小人……小人只恨这草棚太过简陋,要是,仙长,要是城中哪里有油布……”

    他已经死了。

    “殿下那么高贵典雅的人,说话都不喜高声,”小女道们私下就互相问,“这话能是殿下教的?我不信!必是佩兰阿姊顽皮!”

    她此时正在府中守着一个已在弥留之际的老人。

    可他们还是很感激。

    偷走了,再想买可难,想用砖,用木料,最差用草席也好,将窝棚加固成一个像样的房子,可真定城方圆数十里的什么东西都已经被采尽了,风一吹,地上只有尘沙,草籽都挖了个干净。

    王穿云见到他们脸上的笑,心里就像是被一柄匕首搅来搅去。

    “殿下!京中金牌至!”

    这群河北本地小女道就记下了这个技能,记在心里后,又笑嘻嘻地凑上来恭维:“反正佩兰阿姊教的,咱们今天是真正学了一手!”

    “那是被选中殿后的指使赵简子的家,”小女道说,“那位老夫人不肯认呢。”

    “穿云阿姊有什么手艺?”有机灵鬼问,“咱们能不能也请教些?”

    王穿云浑浑噩噩地出门,带着两个小女道继续往前走。

    “我经历了一场大战,我心里也很累,可我不能同旁人说,我有时同心里的一块石头说,有时同我的驸马说,”她说,“对着童翁说,也是一样的。”

    与他声音同时响起的,是门外急匆匆的脚步。

    王穿云沉默一会儿,“你们也不劝着她些。”

    “殿下在奴婢面前,不掩饰了。”

    赵鹿鸣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心绪混乱的她这一瞬不知道要先顾哪一个。

    这个垂死的老人乐了,“也不一样,奴婢还能陪殿下说说话。”

    她就愣了,“为什么?”

    “奴婢已是将死之人,”童贯说,“不干净,殿下不该来。”

    说不清楚是什么病,似乎也不是什么病,只是享的福、作的恶,都已经尽了,自然寿命也就尽了。

    可当她转头看向床帐时,她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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