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3/3)
“好手段!”完颜宗弼喃喃自语,他已经出离了愤怒,声音里透着恨意与敬佩,这近万人的宋军被消耗到现在,天下竟然有这样的诱饵!竟有这样冷心冷血的主帅,合该南朝拿下这场大捷!
“真是好手段!”
完颜宗弼已经不再看那个党项人,他的目光冰冷如电,先射向李彦仙的方向,紧接着越重重烈火,望向了西夏军和李察哥的方向。
生死存亡,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继续围攻李彦仙,已毫无意义,他顷刻间能杀了这人,可顷刻间宋军也会包围这座营地,只要宋军围住了他们,就连萧高六也会立刻跑来,到时候金夏联军就会陷入绝境。
所有的战略目标,石炭场与道场,在此刻都变得遥不可及。现在唯一的目标,只剩下带着他的主力活下去,以及保住他与西夏联盟这最后的财产。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被迫静下来。
“传令下去,后军变前军,结成圆阵!中军撤出此地,向西往西石沟急行!再报至晋王殿下与我同往!”完颜宗弼说道,“我军为他殿后!”
与此同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李彦仙。
“派一队兵马,”完颜宗弼下令,“能取李彦仙首级,赏万金!若不能,立刻归阵”
这也是他最后的敬意。
这位金国四郎君的背影在熊熊火光映照下,似乎依旧挺拔如山,但藏不住被迫放弃猎物时,猛兽般的暴戾与决绝。
他不得不撤退!
李彦仙也是一样。
他站在大纛下,原本是抱着必死的心,他就不想活了。
可听到远远传来的号角声,看到党项人脸上的惊慌,求生欲忽然一下子充满了他的整个身体!援军都来了,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不知道援军是谁,他得看看,他还不知道岚州怎么样,他也想听听,他妻子在新秦城中不知如何,他还想回家去安抚她——他都到了这把年纪,今日总算立下了一场大功,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李彦仙手中原是提着剑,可他现在就仓惶地四处看,大声说:“快拿盾给我!”
拿了盾,对面的金人冲过来了,他还要尽力去躲!最好让他的兵也跟着一起躲,躲不过,就一味地用盾抗,反正现在着急的是对面,他们是不急的!
……他们也急!
士兵们多半受了伤,第一线的就变成了都头,甚至是指使们,他们一边努力扛着金军最后的努力,一边在嚷嚷:
“怎的援军还不至!是要等着老子死吗!”
“难道真的是曲端的兵!”
好急呀!急死了!不知道援军到底在几里外,不知道援军到底凭什么还没跑到,不知道援军到底知不知道轻重缓急!
什么?!援军去追敌人了?!他们知不知道中军营这里还有大宋的友军啊?!
李彦仙就在亲兵中间使劲地喘粗气,不是激动的,是体力耗尽,失血又没缓过来,他又硬撑着不能晕倒,咬牙切齿,直到又有一队在小营里坚持的兵马跑过来,还带来了好消息:
“是曲帅!是曲帅的大军!”
这剩下的一队金军,总算是留下了许多尸体后,撤出了中军营,只留下这个强撑着没有倒下的主将,靠在亲兵的身上说: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就在营外北边的山坡上,已经立起一片森然的旗阵,“曲”字大旗就在风中猎猎作响,衬出旗下主帅的凛然威仪。
他穿的不过是一件半旧的铁甲,座下黑马所配鞍具也朴素无华。
可他昂然立在那里,神目如电,三万大军,只听他一人的号令!他的表情自然就带上了权臣般的僭越和傲慢。
……其中还有一丝惊喜。
他矜持地说了三个字:“追穷寇。”
宋军排山倒海的声音在黄河边回荡:
“追!”
“追!”
“追!”
曲端的大军,浩浩荡荡,不需要使劲跑,只要不紧不慢地追在后面。
三天的鏖战,李彦仙的宋军已经山穷水尽,但金夏联军也已经是精疲力尽,天下哪有厮杀三天后还能精神抖擞赶路的人?
因此这场你追我赶的急行军就变得十分残酷。
路上延绵几十里都是在奔走的士兵,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浑身抽搐,被午后阳光晒着,等宋军到时,随手就将这个只剩下一口气的人杀死;还有人更幸福些,也是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下,不用宋军来杀,自己就死了;又有人往道路的两边跑,想跑进山里,最好找到一个老鼠洞,钻进去,让那黑暗窄小的洞穴保护住自己,可他刚钻进去,里面就突然窜出老鼠,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那在西夏铁骑眼里确实是老鼠洞,可里面还躲着老鼠一般的羌人,羌人什么都没忘记!
撤退是不可能不凄惨的,这一路的死尸和战利品,都成了曲端的功劳。
曲端自己不曾追上去,他打量着这战场,很快在其中发现了一些值得在意的地方。
满地都是尸体,成型的和不成型的。
曲端不怕这个,士兵要打扫战场,他骑着马在战场上穿梭,很快停下来。
“这样的甲?”
士兵见他目光指处,立刻剥了一具铁甲呈到他面前。
那真是极漂亮的一副铠甲,如果是他麾下经过操练的兵士穿着这甲,至少可以杀十个人。可这甲看上面的痕迹,很明显这个宋兵在死前并没有经历过足以自傲的一番厮杀。
他死得很快,脸被人给踩烂了。
曲端看了这副铠甲一会儿。
“金人的甲?”
光看死者不能判定这甲原本的归属者,铠甲是重要的战利品,总会从战场一方流通向另一方,甚至有人以穿着仇敌的铠甲为傲。
他的亲兵就跑开了,过一会儿又跑回来。
“是李彦仙将军麾下的甲,听说是岚州那边送过来的。”
曲端的脸色一瞬间就沉了。
“荒唐!他不过是此地一个小小的镇抚使,他凭什么!”
亲兵们立刻不吭声了,曲端就下意识看向康随。
……康随去追溃兵了。
曲端沉默了一会儿,咳嗽一声。
“此非常时,也算是权宜之下,不得已之事,这些兵甲必定是要送来我这里的,可少严既守此地,道场自该事急从权。”
有一个副将就小声问:“那这些兵甲……”
曲端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副将就又小声说:“末将知了。”
不管是营地外的,还是营地内的战利品,都是曲端的!
因为这在曲端眼里就不是战利品,这是李彦仙提前借去的!
不要紧,他一直是个宽容大度的人,他能忍!再说李彦仙打了这么惨烈的一仗,就算曲端想责怪对方,那也得等到他们先将完颜宗弼和李察哥斩首或是俘虏了再说呀!
一想到李彦仙虽然打得这么惨烈,可到底没能赢下这仗,来日首功必须还在自己手里,曲端的心情就更平静了些。
夫人说得对,他对人友善些,天也助他!天教他捡到了这个功劳!
为了夫人的劝告,他不同李彦仙一般见识。
李彦仙教两边的亲兵搀扶着,站在曲端中军帐门口。
“将军,要进去么?”亲兵小声问。
“曲帅……是咱们的恩人,若非曲帅……咱们……”李彦仙说,“你们不要……”
“曲帅将咱们的铠甲也收走了,”亲兵说,“银货两讫了都。”
李彦仙一口气就噎住了。
过了片刻,李彦仙小声说:“那也得道一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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