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1/1)
要哄克烈部的人,需要下一点血本。
比如说让他们住在客舍里,那客舍也曾是许多女真猛安去过的好地方,修得不说十分精致,可也舒适温暖。
克烈部的头人住在最好的房间,是蜜蜂小狗出的钱,还夹带些杂七杂八的服务,全天供应热水小吃果品都是基础了。岳飞还咬咬牙,从蜜蜂小狗那借了点钱。
小狗说:“你是制置使呀,哥哥,你是装穷么!”
岳飞说:“不要聒噪,你没见过曲正甫么?旁人对我说,他手上那个把件都不是玉的,他一个号令十万大军的禁军元帅都买不起呢!”
“那你也有军库!”
“我做这事,原不是殿下命我做的分内事,不当动军中钱帛,”岳飞说,“等我的禄米发下来,我还你恩赏券就是。”
“借了我的钱!不买我的东西!还要拿恩赏券还我!”
这钱借的不太痛快,掺杂了蜜蜂小狗许多叽叽呱呱的埋怨,但还是借了,岳飞借的的确是一笔很可观的钱,因此还动用了蜜蜂小狗临行前,妈妈给他装上的小金库。
当天晚上,云中府最好的客舍里就住了几个南边过来的大商人,还带了两个美人。
这美人先是不出门,就住在克烈部人的隔壁,到了晚上,第一个美人先开嗓,唱了一支很动听的曲子,是辽人的曲子,优美清亮,声音像是能穿破夜色。
克烈部人竖着耳朵听,就当不要钱的演唱会了。
第二个美人就唱了一支江南的曲子,婉转清丽,像是穿过湖面的清风,一时要划着船往深处走,去寻那一支尖尖角的荷花苞,一时又像是金秋时节,满城飘起了桂花香。
克烈部人抽抽鼻子,还真有一股桂花香飘过来。
这就犯规了,他们一辈子在草原上,哪闻到过这样的香气。
第一位美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咯咯咯地笑了一阵,就又唱起歌来,这回可就是克烈部的歌了。
克烈部人听了就很激动,赶紧穿上衣服,很郑重地去敲敲隔壁的门。
一开门,一瞬间就被隔壁的富商闪瞎了眼。
真是大富豪,自己穿金戴银就不说了,身边还有两个云中府最红最美的歌伎,那美人从头到脚也是晃瞎了旁人的眼,都看不出她到底长什么样,只像个珠宝展示架。
接下来忽略一些双方寒暄、入座、饮酒,难得这样的缘分,虽然富商不是克烈部人,可那个歌伎的母亲是克烈部人,那她就是草原上的女儿,她又是富商的妹妹,嗯,反正大家面子上是亲近起来了。
克烈部人就想问,他们这样有钱,干什么来这兵荒马乱的地方?这里一定有些很有用的资源,能不能分享一下?
可这几个富商席间很警惕,想从他们嘴里套话很不容易,只是嘻嘻哈哈地聊些风土人情。
克烈部人奋力打听到深夜,啥也没打听到,回去睡觉都不踏实,那美人早就吹灯睡觉去了,他还觉得余音绕梁,字字句句都是他没打听出来的金矿消息。
到第二天,他就不把客舍的伙计当下人了,用心结交了半天,总算挖出些消息,原来这几个商人是为了恩赏券来的!
“恩赏券是何物?”克烈部人又问。
这可就不要再打听了,伙计笑道,“诸位郎君是北边来的,这东西多少双眼睛看着呢,论理也落不到郎君手里。”
“我在这有位义弟呢,”克烈部人说,“他可是长公主派过来的——”
“哦,布张家竟和郎君有亲么?”伙计说,“你何不去问他?”
蜜蜂小狗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他说:“哥哥,这事我干不了,别说我干不了,就是那几个南边来的人,也难!”
“怎么?你手眼通天,还有干不了的事?”
“那恩赏券全在岳飞手里,原本就是长公主犒赏三军的东西,他本就制置云中,现在曲端又死了,没人管得了他,他要全价赎买兵卒手中的恩赏券,不许他们私下卖给商人,谁能管得了他!”
“怎么就管不得了呢!”克烈部人说,“我就不信,那东西好到天上去?”
接下来是一段科普时间,细细地说这东西有多好,有多值得岳飞奋不顾身吃相难看搞强买强卖。
岳飞也争气,拿着蜜蜂小狗的资金在云中府吹大法螺,嚷嚷着这个钱要兑,不要兑给奸商,兑给制置使府!
几天闹得沸沸扬扬,那些原本跑来七贯收恩赏券的商人就慌了,以为朝廷真有什么新政策,赶紧给价格往上抬——越抬就越没人卖了,都攥在手里,等着看明天能不能十贯恩赏券实现财务自由。
住在克烈部人隔壁的富商就唉声叹气,回客舍见到这群蒙古人就叹气。
“除非让他有个功劳!有了功,就有更多的恩赏券,那制置使才肯放手,否则他轻易是不许恩赏券出云中了!”
克烈部人琢磨了半天,“什么功劳?”
“咱们哪来的功劳给他赚?天上能变下一个完颜宗弼么?能摔下一座燕山府么?能给他几千匹战马么!这都做梦呢!”
这些花里胡哨的小把戏要是一个个来,克烈部人还能冷静清醒地想想里面有没有捣鬼的地方。
可就算他冷静清醒,大家都炒这东西,他也很难看清恩赏券的本质。
最后他关在屋里想了很久,他的确是克烈部里有名的智者,他全部都想清楚了,出门就找了蜜蜂小狗:“弟弟,你替我引荐制置使岳将军,我有战马,不要你的货,我只要恩赏券!”
蜜蜂小狗大叫:“哥哥!那东西到底是张纸,你冷静冷静!”
“它不是纸,它是你们长公主的信誉!我管你们这那的,你们要不是做戏,那就是这东西真值钱!我拿马匹换它不赔本!你们要是做戏给我看,想要我的战马,你们能拿战马去耕地么?必还要接着打仗!你们宋人的仗打不完,就不能克扣了士兵的犒赏,就不能废了这恩赏券!我拿在手里,等着兑换盐引,我照旧不亏!”
蜜蜂小狗就惊呆了。
又过了几日,朝廷上还在吵。
这事关乎民生大计,大家很担心它还不上了,朝廷的信誉破产,民间就要有许多人跟着破产,主要破产的应该是商人,我大宋的士大夫们对他们态度其实没那么友善,要是赤字当头,士大夫们是很爱变着法儿抄他们家的。
但这个提议是自上而下的,大家就必须猜测,太上皇什么意思?太上皇天天抱着他的田黄石,可大家又不知道,大家还得猜为什么不是长公主的提议,按照长公主战争狂的属性来说,她心里肯定是愿意的,那到底鼓不鼓励呢?要是鼓励,她打起仗没完没了,虽然收复云中府和麟州丰州府州的战绩不错,可话说回来云中府又没有什么物产。
麟州也没有,大家不是穷女真人,谁也不想要麟州小米,为麟州小米,云中府沙棘果,或者是燕山府的豆汁,起倾国之兵,整个国家疯狂举债,汴京的士大夫们就很不感冒了。
就算这份草案里给燕山府说得天花乱坠,大家怎么算都觉得,它还是不值得。
好在李纲这时候表现很好,李纲没干别的,他只是计算了一下燕山府要是能收复,凭燕山天险,大宋能进一步裁减禁军到什么程度。
燕山府水土也一样肥沃,到时候马放南山,河北就不需要再忍受无穷无尽的新邻居的骚扰了。
有人还是小声嘀咕:“忍过这几年,他们烂透了不就完了?咱们怎么候辽国死,就怎么候金国死就是。”
他们还在吵,吵得没完没了,吵得长公主眼睛发黑时,云中府的信送到了。
五千匹战马!一匹三十贯!而且不是现钱!全部都是恩赏券!
长公主用印的纸换了五千匹战马!
一瞬间长公主差点乐疯,她说:“鹏举真是个举世无双的生意人,让他打仗糟蹋才能了!不对,不打仗也糟蹋才能了!除了吃饭上没什么天赋,一辈子开不得饭馆外,再没什么不足了!”
而且这事竟然也是双赢的!
岳飞自然是派人去草原上迎回了几千匹战马,可克烈部拿着那一叠恩赏券回去也不亏!
这个秋天他们刚送走完颜宗弼,粮食和盐都是不缺的,而且西夏现在缩了回去,一脸乖巧,要走私青白盐想来也不难。
可他们必须为明年做准备,原来的邻居走了,新邻居就得打好关系。
靠着这些战马打好了关系,克烈部人就跑过来做生意了,云中府虽没有汴京那样繁华,可这里是岳飞驻守的地方,军纪严明,官吏也清廉,待异族人也友善——
怎么可能不友善,女真平民都在这!宋人还不是捏着鼻子容忍他们了,克烈部人有什么不友善的!原来西军压根不知道“克烈部”是什么,印象都没有,谈何结仇呢?
当然到了第二年,克烈部要兑换这些恩赏券时还是出现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比如说,盐引和专卖都好说,恩赏券甚至还升值了……
但是,宋朝的官,那个持有足额恩赏券可以兑换的恩荫官……还是不能给的。
准备换一个官做的克烈部人愤怒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当然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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