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1/1)
几千匹战马,膘肥体壮,比河东大耳马更没有礼貌,它们会用鼻子喷气来表达它们的不满,如果照顾它们的新奴隶不能尽快为它们献上香甜的干草和豆子,它们可能会用马蹄来进一步让奴隶醒悟。
至于奴隶什么时候能成为它们的同伴甚至是主人,这还需要漫长而艰难的时间。
反正目前来说,战马觉得它们的新处境还算可以,它们从草原上来到更温暖些的地方,也有草场,草场里也有过其他战马的气味痕迹。
那应该也是一群强壮的同族,不知道怎么就离开了这水草肥美的地方,但无论如何都让克烈部的战马感到满意。
云中府会逐渐恢复的,不仅有克烈部人来云中府,草原上其他的蒙古部族也渐渐听说了云中府的神奇,他们也过来买些东西,创造的收益并不高,毕竟蒙古人是很穷苦的。但好在云中府的确是个好地方,这里开放给蒙古人的市场里总有宋官时时在巡视监督,不许宋人这边的商人欺负蒙古人,那茶叶有没有以次充好?布匹有没有短了尺寸?瓷器是不是每一个都完好无损?有些奸商会用巧妙的手法将瓷器上的裂痕用颜料涂抹过去,可那瓷器经不住热水,一壶热水浇进去就炸。
监市来了之后,茶叶也归他管,要打开人家的包袱看看里面装的茶叶质量,是不是将几贯的碎叶假装成几十贯的新茶;布匹也归他们管,他们要抽查布匹,拿尺子去量尺寸,要是丝绸还要看看是不是抽丝严重;至于瓷器,他们在市场里起了一个小棚子,里面有一口大锅煮着热水,商人可以过来喝热水,蒙古人也可以过来拿免费的热水浇一下瓷器。
原本蒙古人买东西就懵懵懂懂地买。
他们在这里是很受气的,但现在有岳飞在这里设置了一个监市,这些蒙古人就放心多了,他们会在受委屈时抓着监市的衣袖絮絮叨叨诉苦,也会在下一次来市场时,多带一头小羊,明白地想要送给监市道谢。
他们不仅是在这里受气。
北方好像总是这样,不管哪个部族崛起,建立了北方的强大王朝,都会拿蒙古人当成野蛮低贱,割过一茬,又生一茬的杂草看待。蒙古人就在草原上艰难地生活,祈祷天灾不要降临,并且忍受着所有强大王朝对他们的剥削,让他们用牲畜和皮毛换些对方最不值钱的东西,如果天灾降临,他们就必须动员起来,让老弱病残悄悄消失掉,剩下青壮拼死出去劫掠些什么东西。
要么抢回来足够的食物,可喜可贺再活一年;要么就在南下的路上也悄无声息地死掉。他们没有建立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王朝,那这就是他们应得的命运——蒙古人只能这样告诉自己,这命运像一个厚重的壳,壳里只有窒息的黑暗,他们都在永夜的草原上挣扎。
那壳子忽然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个缝隙,有一股微弱的清风吹进来。
风太弱了,只是边境线上的一个市场,不足以改变那个壳子,可蒙古人渐渐就会觉得:这个邻居不错。
邻居家什么都有,卖的不贵,又公道,对蒙古人很客气,就算没钱也拿他们当客人对待,不会羞辱,更不会欺骗。
来南朝进行贸易的蒙古人越来越多,卖过牛羊,又可以在牲畜市场外新建起的客舍里吃顿火锅,睡一觉。
不贵,两盘肉外加一盘青菜,一盘冻豆腐才十几个铜板,最后还能下一份面条,美中不足的是肉可能不是羊肉,具体是什么肉就不一定,反正蒙古人不挑剔。
那客舍虽然是大通铺,可经常清洁,没有虱子跳蚤,还能洗澡。
客舍很快就满了,周围挤满了过来做小生意的百姓,可即使这样,云中府还是赚不来钱。
蒙古人太穷了,他们能给出战马,可战马是军用物资,不会进入市场流通,云中府在蒙古人身上纯赚的钱是没办法给恩赏券赚回本的。
这件事朝廷已经算过了——不用亲自去云中府,他们只要算算每一年对辽和夏的贸易总额就知道,大辽那么个国家都不能每年给大宋制造两百万贯的收益呢!
所以衮衮诸公对继续北伐的事还是很不赞同。
尤其是京城又来了女真的掮客。
掮客是北地的辽人,带着完颜粘罕的礼物来的。
有珍珠,有皮毛,有最北边的森林里采掘的草药,还有海东青。
这是特产,不特产的还有一些精美的奇珍异宝,其中甚至还有太上皇亲自打造的首饰和亲笔画的画。
这些礼物没有送到长公主的案头,长公主是个不会被礼物打动的人,给她送什么呢?
掮客就悄悄送到了一些官员的家里,不一定是送官员,那草药也可能是送他的老母亲,皮毛也可能是送他的父亲,珍珠则会送给他最爱的小妾,总之这风就渐渐吹起来了。
风里可没有半句要官员叛国的意思。
这是很委婉的话,掮客说,大金前番南下,实在是朝中有奸人作乱,而今相国拨乱反正,已经制止了他们,两国该化干戈为玉帛了。
官员听了这话,就冷哼,要摆一摆架子,说怎么又化干戈为玉帛了?
掮客就教收了礼的人继续吹风说,女真人不愿意打了,这不是很好?其实要是继续打下去,女真人并不赔,他们穷呀!听说在麟州他们都抢了大半年的粮食,至于铠甲那就更不用说了,简直发大财了!
咱们呢?咱们是打下来云中府了,到底有什么用?穷得发不出赏,还要搞什么“恩赏券”糊弄士兵,也就是李若水和岳飞有点声望,算是糊弄住了这些士兵,云中府那地方没矿又没有富庶的邻居,要它何用?
这话说出来,这些官员就渐渐皱了眉头,觉得说的有道理,他们在朝会时说的就是这些话,不是自己说出口的,也是别人说出口,自己深以为然的。
大宋太有钱了,看谁都是穷光蛋。
原来主战派支持发行债券,是因为这仗只要还得打下去,大家就得硬着头皮找钱找粮,可现在完颜粘罕主动递过来橄榄枝呢?
完颜粘罕的掮客还说了不少话,听着都很熨帖,比如只要两国不打仗了,南边的百姓就不用养活整个大宋的军队了,北边同时和金夏开战,就算不开战,陈兵边境线上,雍凉不解甲,难道就不算劳民伤财了?
只要能签订新一轮的合约,嗯……虽然之前签过不少,但你们也有毁约的时候,我们也有毁约的时候,咱们扯平了吧,反正现在你们也打不动,我们也打不动了,大家就以现在的边境为国境线,各自罢战怎么样?
这些礼物立刻就发挥了作用,一时间主和派占了上风,甚至还拉了不少看起来像主战派,其实是保守派的大臣到自己的阵营里,那主战派里也分“誓死收复燕云”的和“只要痛击侵略者,赶出国境线就足够”的。
这很正常,就连长公主自己,也不是非要将大宋旗帜插到南极去征服企鹅的疯子,她目前也只是想收复燕山府,获得一个安全边境线。
但完颜粘罕的使者很快就来了。
完颜粘罕的使者送给官员们那么多礼物,只送给了长公主一匹布,一袋掺粮食。
他说:“殿下,我们的百姓穿粗布,吃掺了稗子和麦麸的粮,这是因为我们这里是苦寒之地,上天给了我们这样的土地,我们就该忍受,可我听说大宋南方的百姓,明明活在鱼米之乡里,可以喝鱼羹,吃米饭,却也要忍受同样粗粝艰难的生活,这都是战争的过错。这过错里有我们犯下的,我们反思过了,不愿再起争端,我们大金不会再起争端,至于殿下如何决断天下人的命运,全在殿下。”
这一席话语说的,不管好不好听,反正是给殿下架起来了。
不管是主和派还是保守派,甚至还有主战派,都被这番话给打动了。
他们说:“金人说的真假不论,咱们现在就说为了燕山府,咱们到底拿出多少钱来?那一千万贯两千万贯都是个数字,可数字派到老百姓身上就是多少人家破人亡,怎么南边的百姓就比河北河东的更卑贱,更该被敲骨吸髓吗?”
总而言之,不是大家不想打仗,而是国库已经没钱了,你要打仗,你还要发奖金,你还要让河东河北继续无法正常生产粮食,这无休无止的战争状态是不是也太长了?
咱们能不能歇一歇?那燕山府就在那,殿下,歇一歇吧,人家完颜粘罕都说不打了呀!
她回来之后就说:“必须再想一个办法。”
说完又说:“不对,不是再想一个办法,而是想一个理由。”
这个理由必须让南边的士大夫们也能受益,也能从这场战争中受益,他们才会赞同发行债券,继续将战争打下去。
可燕山府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打下去,或者这场战争有什么别的理由能说服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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