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1/1)

    风雪声吞没了一切行军嘈杂,直到第一块雪发出断裂的闷响,那响声从头顶传来,韩世忠就下意识去寻找那块雪。

    士兵已经进入了半数,现在民夫也一个挤着一个往山谷里钻,那块雪就是此时断裂的。

    韩世忠找到了那块雪,它在他的左后方,就在山谷入口处不远的山坡上,原是一片完整的积雪,但它现在沿着一条清晰的线开始向下滑动。

    这雪滑下去的速度并不快,但它裹挟着更多的雪块和碎石,它的下方是那群鹌鹑一样挤来挤去的民夫。

    他们没受过军事训练,就算受过,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一场小型雪崩。

    正有人在韩世忠的面前说:“将军,这河谷无名,山民称它为葫芦口……”

    葫芦口的盖子忽然就用雪盖上了,不算多,但堆在谷口也有几丈高,下面也有百十来个民夫,要挖出他们也要些时间。

    有人大骂些什么,也许是在骂天灾,但他们很快就不骂了。

    因为就在那山坡上方,出现了许多人影,他们身上覆着白色的粗麻,甚至绑着枯草,像从雪下爬出来的僵尸,他们几乎是冻僵了,可当他们站起来,他们身后也立起了完颜粘罕的大纛。

    真正的大纛。

    号角声就从这些僵尸一般的金军深处传来,河谷中传来了漫山遍野弓弦绞紧的声音。

    “圆阵!车头向外!”韩世忠大吼,“快结阵阻挡箭雨!”

    四面的箭雨顷刻间就洒下来了。

    韩世忠才有功夫吼出第二句话,一句很脏的话,然后他骂道:“完颜粘罕疯了吗?!”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伏击地点,也不是一个正常的伏击时间,如果这样的伏击能够轻松达成,完颜粘罕早就该将大金的王旗插在汴京城头,他甚至可以靠着这一手继续向西,绕地球走一圈,别说是赵鹿鸣,就是阿拉斯加的野人也要服气。

    韩世忠只是抬头看,却没有足够的警惕心,自然是因为这样冷的风雪,这样高峻的山崖,军队无法攀爬上去,无法在此行军,更无法带上足够的补给。

    从入山开始的地方,直到这里,一路上都有摔下山崖的金军尸体,他们很快就被风雪掩埋了。

    这样的伏击是一种不要命的伏击,无论如何也不该是金国前任相国,现任大元帅完颜粘罕设计的。

    他甚至还亲临战阵!

    他就在那山崖的最高处,俯瞰着这个战场!

    他冷静地看着山谷里被围困的宋军。

    有人正拿起盾牌,替自己挡住箭矢,有人还能替民夫挡住箭矢,有人十分英勇,正在企图攀爬上山坡,迎着无数的箭矢,身边是一个又一个滚落下去的同袍尸体,他们仍然在前进!

    奋不顾身,大宋也有这样的勇士!

    完颜粘罕还在看他们,他说:“这山谷叫什么名字”

    有人回答:“元帅,宋人称它为葫芦口。”

    “我觉得,”完颜粘罕说,“也可叫虒亭。”

    副将疑惑地看着他,但完颜粘罕不再说下去了。

    他在年少时,曾跟着部族中一位最好的猎手去追鹿,他们追了数日,终于将几只狡猾的畜生堵在了一道狭长山坳里,山坳背阴,因此上方有覆着厚厚雪檐的陡坡。

    那个老猎手说:“粘罕,你看好了。”

    他从背囊里拿出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其中像是有哨子,又像是有一些木片,老猎手就拿了木片插进雪里,将那哨子一样的东西含进嘴里。

    完颜粘罕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撬动了那块雪檐。

    但那个老猎手是蒲察石家奴的父亲,那也的确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蒲察石家奴就是在这么个山谷里被围困住的,他是个勇士,他麾下的士兵也各个都是不畏死的勇士,可他们就在山谷里一层叠着一层,用尸体叠出了墙,就那么忍饥挨饿地守在墙后,等待完颜粘罕的救援。

    完颜粘罕发誓要救下他的兄弟来着,最后等到的却是蒲察石家奴的死讯。

    老元帅站在山崖上,有人递给他一壶酒。

    他心里的杀戮像火焰一样,咆哮起来,可这样的杀戮没有让他失去理智。

    “韩世忠是个猛将,”他说,“缚虎须得小心。”

    箭矢从两侧山崖不断落下,钉在车板和积雪上,并不算密集,却不曾停歇,压得人不敢轻易抬头。

    韩世忠与刚被简单包扎固定过肩膀的刘子羽,避在一辆盖着数层湿毡的大车后,昏头涨脑。

    他之前过于自信了,他想,可那也算不得是过于过于自信,这本来就是一场意料之外的伏击。

    他的士兵很快做出了反应,就在箭雨下尝试了两三次攀爬和反击,可并不成功。如果是他亲自带队的话,也许是可以成功的,韩世忠有这个自信。

    但他立刻又反驳了自己的想法。

    他将周围的地形都记在心里,认真想了片刻。

    这个山谷,是个伏击的好地形,可金军怎么能爬上去,怎么能待在这?他们为了能够制造这场伏击,付出的代价可以说是反常的。

    他虽然自诩是未来的郡王,十分自信,可对于金军而言,还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人物罢了,粘罕特地来捉他么?就这样的山路,粘罕自己都要冒着摔断腿的风险,他凭什么?

    韩世忠躲在大车后的盾牌下,就在那使劲想,别人说什么,他也不听。

    过一会儿他对刘子羽说:“咱们的后军一定有人能跑出去。”

    “对!”刘子羽说,“可咱们也不能等爹爹来救咱们!”

    韩世忠说:“恐怕完颜粘罕正是这样的意思。”

    完颜粘罕的军队已经从山谷外开始合围了。

    风雪能阻绝望士的视线,可这依旧是一场残酷的行军。好在能慰藉金人的东西太多了,不仅有敌人的热血,还有敌人的战利品。

    女真人曾经的军纪,让赵鹿鸣见了都心惊,那些璀璨的金银丢在路边,散发着自然的光泽,可女真人看也不看一眼,他们只会严格按照军令,继续向前追击宋军。

    现在女真人就开始寻找战利品了。

    不是对金银的贪婪,而是对宋军身上衣物的贪婪。

    他们也穿得很暖,可他们止不住想剥下一层,再剥下一层宋军的寒衣戎服。

    都是臭烘烘的,人死前一定没有什么好气味,不是透过铠甲慢慢流出来的血,就是本能驱使的屎尿,即使没有这些,那一身衣服也早就叫汗水给浸透了。

    金军这样的表现,就很难追击并歼灭所有留在谷外的宋军,但好在完颜粘罕的副将不是一个执著的人。

    他说:“元帅有令!多杀些,杀完咱们就扎营!”

    这个词立刻让所有的金军都高兴起来,他们那冻僵的手也重新有了力气。

    还有人问:“剩下的人呢?让他们就这么跑了?”

    “就让他们跑。”那个副将说,“让他们跑回去送信。”

    宋军刚出发也就一个晚上,真定城里什么都没有变化。

    武将家里依旧是张灯结彩的,家中妇人忙碌着要办各种祭祀的事,还要安抚孩子躁动的心,不让他们偷吃摆在祖宗面前的那份贡品,反正就是和乐融融的。有人还在说:“要是正日子回不来,初五能不能回来?”

    “立了功,上元节前回来就使得!立不得功,就是今日回来,我也不搭理他!”

    几个妯娌就笑,一边笑,一边手下的活计不停,忽然门就被推开了。

    “韩世忠和刘子羽将军他们——他们在葫芦口,被围啦!”

    真定城一下子就变得人心惶惶起来。

    山里的距离和平原不同,那葫芦口在距离真定府不足百里的地方,金军已经到那里了,怎么办?这次去“支援”的,可都是河北本地的孩子啊!

    哦对,河北还有个岳飞,可那就是一群鸭子里的一只鹅,或者是一群羊里的一只白狗,这些武将都是有些家底的,不然也不会说穷文富武,岳飞一来还在河东,二来他可是一个佃户出身!

    总之跑题了,大家就得跑去宣抚使司哭。

    宇文时中听了消息,一下子就懵了,可他又很快回过神,他不能懵,刘韐的儿子还在谷里!他得想办法呀!

    这位宣抚使就感觉自己一瞬间高大了,他想了很多乱七八糟安慰人的话,还有安慰人的办法,他实在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叫一个仆役去后院,将自己那口神器擦一擦,准备实在不行就抬出来。

    但还是不对,他现在稳坐城中,抬棺材有什么用,刘韐看到不是要气得跳脚,骂他诅咒自己儿子?

    反正宇文老师就忙乱了一小会儿,最后终于镇静下来,他想,还是要先看看怎么救援这支河北军。

    刘韐来了,而且很镇定。

    他说:“相公,不要急。”

    相公说:“怎么能不急!”

    “殿下已在城外。”

    相公一下子,又懵了。

    赵鹿鸣没有带着让她舒舒服服的那支辎重车队,而是轻骑快马跑完最后几十里路,赶到真定城下。

    她肩上满是风雪,从马上跳下来,扶起了匆忙赶出来的宇文时中和刘韐等人。

    “不要急,”她笑道,“太阳下也没有什么新鲜事,完颜粘罕记恨我,想如虒亭那般,还我一个教训,可他却不知,咱们大宋的军队今非昔比,反倒是他,已至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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