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1/1)
赵鹿鸣召开了一个非常短暂的军事会议,在此之前,她说:“行营转运使在城中么?”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她说:“好,叫他们带着账册过来,今日若是他们能活下来,韩世忠刘子羽一定也能活下来。”
她不知道世上有没有人酷爱奇谋,能一次又一次靠着奇谋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一辈子都站在浪尖上,但她是不能的,她朴素的观念中,人要是没到绝境,实在不用也不该冒险。
完颜粘罕的计谋虽然出奇,一口气围住了真定城一万兵,但他没有立刻发动大军围攻剿灭韩世忠的兵马,这无非两种可能,一种是他没有能力立刻剿灭,二则是因为他们希望围点打援。
当然更可能的是两种兼有,他有信心剿灭,但付出的代价会很大,因此不如一边围困,一边打援。
但这样的前提是他得比围困的猎物能坚持更久,他走的是一条年久无人走的山路,山路崎岖,只有在山中采药打猎的山民才会走那条路,这样的路不是给车马准备的,那完颜粘罕的士兵吃什么?怎么吃?
天寒地冻,他们难道吃冷食吗?最出色的猎人也会在山上吃冷食,毕竟升起火会惊扰到猎物,可这样的冷食能吃几日?
转运使司的人就战战兢兢地带着他们的账本来了。
看长公主手下的人在一点点查账,原说那个李素很厉害,可李素去了三司,曲端也死了,他们原可以悄悄喘一口气。结果没想到,长公主手下又来了个女官。
这个女官生得很年轻秀丽,几乎可以说是文弱的,她见到谁会轻轻地笑一笑,转运使司的人心里就放下了一些,觉得到底年轻,又是个女娘,必定心慈手软些,自己的账目上有些问题,可问题不大,现在拿出一半的利给这位女娘,她必定能抬一抬手,让那一针一线过去,嗯,只要有了今日,来日是行船还是走马,要多贪些也都容易了。
他们悄悄地递了话,传了纸条,河北头上有这么多精明的相公盯着,宇文时中和刘韐都不严苛,可也不是傻子,不会允许他们贪腐太过,因此他们手里的只有那一点点外快,现在分她一份,她也该知足。
季兰看过了账目,一条条勾出来数目不对,损耗反常,或是明明这一日县中记载只下了小雨,但运粮官的日志上非说滂沱大雨泥泞难行,损耗粮草的。
长公主看完这一本,扔给转运使司,加上季兰的小纸条,转运使就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你们偷了我的钱,”她说,“可见我是个好性情的,你们连我的钱也敢偷了。”
她说完这话,转运使满头满脸的水都淌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一声声的“臣当死”。
“你固然是该死的,可该怎么死我还不确定,”长公主问季兰,“军库可差人看过么?”
“都查点过了,”季兰说,“倒是没有什么大的纰漏,有几件小事……”
“好,”长公主说,“那我可以寄下这群人的狗头,看他们有没有将功折罪的本事。”
过了一会儿,转运使终于缓过些了,说道:“供给韩将军的,确实都是极好的,转运使司纵有贪吏,也不敢,也不敢对韩将军等人下手,都在厢军与义勇处……”
长公主这才翻开最后一本,也就是转运使司呈上的第一本,这里很清晰地记录了韩世忠这一万人都穿戴了什么样的戎服铠甲,带走了多少辆车马,里面装了多少物资。
这话是真的。
带本地大户出征的一大好处就是物资供给是不会有问题的。
韩世忠不是本地的,但他是长公主的宠臣,又很能打仗,大家安心抱他大腿要立功,那就必不会让他受太多的气。韩世忠自己也不是岳飞那种清高士大夫脸,他来到河北,立刻就跟这些本地户吃喝作乐,关系拉起来了。刘子羽更不用说,人家爹爹守着真定府,功劳一个接一个,眼见着将来也是配享太庙的待遇。
除却他们外,本地人更不会受气了,人家地主家的少爷出征去捞功劳,家里难道不多烙些大饼
所以查证过后,赵鹿鸣就确定了,这支队伍不仅没有缺衣少食的问题,而且从士兵到民夫吃穿都还可以,转运使司甚至会剥削河北的义勇份额去贴补他们。
当然这个行为也很可恶,但这就从弃市下降为种荔枝或者砍甘蔗了,要是甘蔗砍得又快又好,说不定还有起复那一日。
总之长公主先确定了韩世忠的物资携带情况,又确定了这群人不是大学生,她感到很满意,说:“虽说是临时起意,但物资准备也算充分。”
大家说:“是,是。”
她说:“完颜粘罕也是个事事考虑周详的,可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不信他的粮草干柴能比咱们的充足。”
韩世忠喝着一碗稀粥,一边喝一边也这么说:“你们瞧着他们连绵的篝火,像是要给山也点着了,我告诉你们,他们那火上连二两米熬的粥都没有!”
被围困的河北军在这山谷里建不起房子,这里原来也有村落,可河东河北连年打仗,河谷里的小村落就自然消失了,剩下断壁残垣,河北军就着这些矮墙也勉强搭起了一个营地,他们的干柴不如完颜粘罕一般豪横,只能数着数烧,可到底也烧开了雪。民夫们从大锅里舀出滚水,倒进一排排兵士递过来的木碗和陶罐里,水汽混着淡淡的香味儿,在冷空气里结成白雾。
这也叫稀粥,能照出人的影子,士兵们就着稀粥吃他们的麦饼,饼子坚硬无比,需要泡进去,等着它软涨,吃一口,咂咂嘴,嘴里就不止是麦饼和米汤的味道。
那里面还有许多了不起的滋味,比如说有咸味,还有淡淡的甜味,以及飘上来的油花。
出征前军需官按数给他们带上物资了,但本地人要求再来一份,大户们在军中也要过得舒舒服服。韩世忠就顺水推舟,让军需官再来一份。
他的理由很充分:见了张叔夜,难道不需要请上司吃饭?难道请上司吃豆饼子啊?
这些都是转运使司的官员们花一点心思,挪用了别处物资给他们填上的,都是罪状,反正韩世忠也没怎么清白过,但现在都起到了大用途。
那些昂贵的食材被切碎了熬粥烙饼给士兵们,士兵们吃到不同寻常的滋味,身上也有了力气,心里也有了继续坚持下去的意志。
他们就蹲在背风处,手冻得通红,慢慢地去掰那饼,不让一点碎渣掉到雪地里。
刘子羽包裹过伤口,他看了伤兵的帐篷,都是用车子做支撑搭起来的,伤兵躺在帐篷里,几个随军的灵应军道士忙着给伤员包扎,民夫笨手笨脚地用沸水给他们清洗麻布绷带,也要时不时给伤兵换一条裤子,帐篷里的空气很不好,有血腥味和苦涩的草药味,但臭味很少,更没有腐败的气味。
刘子羽坐在韩世忠对面,小兵给他送来了他那份饭食,他也默不作声地将饼掰开,放进汤粥里。过一会儿,外面传来了鼓声和模糊的叫骂与吆喝。
金军还在继续挑衅,但韩世忠不许弩手和弓手随意放箭,他们爬到车马搭起的望楼上,盯着四面的动向。
韩世忠看着刘子羽,说:“唉。”
刘子羽问:“怎么?”
“可惜俺没长一张俊脸,”他说,“你是个漂亮的,也没混上个‘千里眼’,俺要是带李世辅来,别说千里眼,殿下能给这山炸平了。”
刘子羽说:“韩将军,你怎么到这时候了还能说闲话。”
听过了批评,韩世忠一点也不在乎,他反而更加兴致勃勃,他说:“你去过樊楼没有,我同你说,那里的姑娘就是岁除时,楼中要为她们评定技艺高下,决定明岁身家,那也算是泰山压顶的大事,她们也能面不改色!”
有士兵就偷偷凑过来,听韩世忠开始讲一些粗俗笑话,包括但不限于纨绔们为了给姑娘打榜刷票偷家里钱,被老父亲一路追进樊楼吊着打,哎呦其中还有梅花韩家——哇哈哈哈!
刘子羽不笑,刘子羽笑不出来,可韩世忠笑得很大声,他带着他麾下那群粗人的笑声在山谷里滚来滚去,一路滚到了山上女真士兵的耳中。
要是女真人听到他们的笑话,也会骂一句,这有什么可笑呢?有什么值得笑,还笑得那么大声?
他们已经被围困至穷途,他们凭什么笑出声!
山上的女真人点起了篝火,漫山遍野,篝火上确实也没那么多的饭食,他们也烧水,烧水将带来的肉干泡开,就吃那肉汤。
肉干是一定会有吃完的一天,干柴也不可能凭空生出来,他们的粮草还是要从后方运过来。
可这条山路想要运粮,谈何容易,所以完颜粘罕必须在绝境里找到那条生路:他是需要速胜的,可他必须要沉得住气!
就像东路军的完颜宗望一样,完颜粘罕也开始快速消瘦。
他吃不下什么东西,他必须等待,等待张叔夜和真定府的援军。
……怎么还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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