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恋爱脑(3/5)

    可李和铮不能不写。人总是会自顾不暇的,埋头赶路时没办法去关照路边的乞讨者是真的困苦还是职业演员,李和铮有太多不能不写的,所以他总是步履不停。

    身边安静太久了。在遇到难得一见的自然奇景时,渺小的人类总是只能报以沉默,可惜不论这儿有没有康桥他们都带不走一片云彩。这里仿佛被三千世界抛弃了,凝固着残缺的美。

    李和铮收回目光,低头给相机换镜头,随口调侃:“咋样,看上星星没?”

    骆弥生望着前方喃喃:“香蕉还要留给你吃,不能被偷走了。”

    李和铮轻笑一声,调整焦距:“说什么呢,让你抬头。”

    骆弥生这才慢半拍地仰起脸,看清的刹那,他的呼吸顿住了。

    赤道的夜空是一块被千万场暴雨洗透的黑琉璃,没有杂色,万里无云,整个宇宙就那样地砸进他的眼瞳。

    银河从头顶正上方垂直劈开天幕,浩浩荡荡地淌过整片天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层光晕。星星也不是零散的点,是密匝匝挤在一起的光尘。这条凝结了亿万颗星子的河,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

    是那样的辽阔而冰冷。时间都像被冻住了。

    骆弥生怔怔地站着,连眨眼都放得轻。他从未见过这样“满”的天空,满到让他的胸腔里空荡荡的,只剩一片空茫的震颤。

    原来,那些眼耳鼻舌身意都不能见他的时日里,李和铮就行走在这样的夜空下。他是比银河更冰冷的旁观者,如何承载爱意,向谁问及真心。

    快门连响。

    李和铮粗略一翻看,还挺满意的。骆大夫长得不赖,眼睛黑,英气,总是安静的,仰起头时高挺的鼻梁挺显眼,有种肃穆的虔诚感。

    够奇怪的。按理说骆弥生长啥样他应该十几年前都熟得不能再熟了,而且骆弥生“长得不赖”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但现在的体感上就是不知哪儿不一样了,就像原来骆弥生是720p的一下子开到4k了,他完全能看见那些“不赖”的地方,并觉得“挺不赖的”。

    ——就是不知道素材回传后白逐雪看着他卡里的这几张多出来的骆弥生会怎么挤兑他,懒得理她。

    “看爽了?”他放下相机,“这儿是地球上能看到银河最完整的地方。”

    骆弥生慢慢眨了眨眼,还没有自己再次出现在工作sd卡里的自觉,缓慢地说自己的感受:“这和‘星汉灿烂’不一样。比较像你。”

    “少扯。”李和铮和他并肩而立,抬眼,与他一同望向那条横亘天地的光带,“你不是给我讲神话吗,赶紧把你那入门级的忘了吧,听我给你讲。”

    “李老师请讲。”

    在完全浪漫的情侣气氛里专注拍摄的行路也竖起耳朵,想听听喜欢夸父逐日的人会吐出哪个故事来。

    “非洲最古老的桑族布须曼人有个传说。”李和铮怎么说也是正经站过一段时间讲台的人,清清嗓子,拿腔拿调,说个标准开头,“在——很久很久以前——大地上只有永恒的黑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猎人晚上出去,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骆弥生凝神听着,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在难得有些“感性”的讲述中入了神。

    “部落里迷失的人越来越多,有个住在山洞里的少女,看着族人一个个消失在黑夜里,把他们烧火剩下的所有灰烬都收了起来。她一个人爬到最高的山顶,点燃篝火照亮,把灰烬一把扬向了天空。灰烬被风吹开,铺成了这条河。她又把火里烧着的树根也扔了上去,那些树根就变成了星星。”

    骆弥生望着他仰望星空的眼睛,在夜色里是纯净的灰蓝,亿万星河凝聚着盛在其中。

    “所以在他们的传说中,只要还能看见这条河,就不会迷路。那些星星,是祖先在天上为你举着的火把。因此,桑族人从不惧怕黑夜,因为他们知道,祖先始终守着大地上的族人。每当有流星划过,就是有孩子迷了路,祖先扔下来一根烧着的柴,给他照路。”

    他举起相机对准了天幕上那条泛着冷光的河,勾起唇角:“可惜这银河底下到处都是迷路的疯子了,祖先都白瞎了。怎么着,是不是你比你的小精灵好听点。”

    骆弥生答非所问:“还好我没有迷路。”

    “嗯,我也还没变成星星呢,没法儿给你照路。”

    骆弥生≈行路:……

    喂!干什么!不是还在讲浪漫传说吗!怎么又!

    骆弥生无奈地笑笑,轻轻叹了口气。

    为众人抱薪者吗?李和铮心里始终生长着这样的故事,在一个又一个不见天日的长夜里,写下的文字如燃烧的树枝,在漫天灰烬中,带着他指尖的余温闪耀着。流星划过时,不知地上的哪个角落,会有迷路的某个人捧起这根火把,卸下了身上的猎枪,返回到安乐的部落当中,与族人站到一起去。

    李和铮把相机挂回脖子上,骆弥生贴住了他的肩,他们的手自然而默契地交握起,继续向前走去。

    ——————

    一行人在国家公园深处拍了四天,期间数次与武装势力擦肩而过,也算是打起了游击,在危险中拿到了不少宝贵的素材。骆弥生越是在源源不断的陌生危机中获得新奇体验,越是能深刻地理解,学校的那一亩三分地下辈子都留不住李和铮。

    不过其实基本来说还算是比较安全的。因为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内。

    在充满危险的地方,“安全”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智慧。李和铮用了数十年时间为这门课程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他始终都能在这件事上展现出正确的做法,骆弥生在战地是初出茅庐,但有着绝对的谨慎,对李和铮更是指东不朝西,他们两个加上经验同样丰富的行路,是非常合拍的搭档。

    然而何为意外。意外是智慧之外的变数,是跳出既定运行轨迹的无常,它没有预兆,也不讲情理,会在瞬息之间,推着环境、机缘与境遇,发生了偏离,推向不可控的境地。

    ——第五天的凌晨,他们下了车,走入一片低海拔的腹地,穿过这一片就能走到雨林外的火山群附近去,这里远离了矿场,但他们还是想看看这一片还有什么能拍的内容。

    护林员在清晨的困倦中选择了断后,行路便走在队伍最前探路。

    他抬臂拨开挡路的灌丛时,裸露在外的一截小臂与颈侧接连擦过一丛生着薄翼状棱茎的阔叶草。植株上的刺毛细得近乎透明,很轻,擦过皮肤时只留下一丝不明显的痒意,他没放在心上。

    再往前,他们大约走了三十步。

    行路再次拨开一枝齐胸高的灌木,朝前看了看,回过身,张口要通报前路状况,一捧细毛恰好飘进了他的鼻息里。

    顷刻间的变故快得像枪响。

    行路的喉头先是一麻,随即便是剧烈的紧缩与灼痛,像有人把滚烫的砂粒灌进了他的气管。他猛地弓起身子,胸腔剧烈起伏,烧得慌,挤出“嗬嗬”的破音。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抠自己的脖颈,眼前的光迅速暗下去,腿一软便重重跪进湿冷的落叶层,跟着整个人侧栽下去。

    昏白天光里眼瞅着人弓背下去,落后几步的李和铮大脑白了一瞬,人便已经倒在了泥里。他口中大喊着行路的大名,狼眼手电的光砸下去,照见他面色红得发紫,脖子上也浮现了连片暗红的风团,极速肿到发亮,能看到鼓起来的皮肤上大约是嵌着许多透明细刺,像撒了一层碾碎的玻璃碴。

    他——他竟然是,过敏了。

    忧怖这等情绪,已经离李和铮当前的人生进程很遥远了。他早已储备起了足够的自我认知与千帆历遍的眼界,能让他在面见任何险境时都临危不乱。

    然而感情是一种会让人变得柔软的存在,他如今浸润在一种被定义为“爱”的柔软感情里,它剥掉了他冷硬的外壳,打破了他长年在外赖以自保的封闭,为他撞开了一扇通往另一重真实的门。

    何况——何况这是战友的性命。即使他是一个毫无良知的“他者”,即使他是手持枪炮对准十万亿次呼吸的暴徒。

    何况——何况他离开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许久,他人生中有了诸多不能回首却只得忘怀的遗憾,那是一种不会疼痛却无法将其抚平的缺憾,是长路上如坟包的凸起一般固化的存在,是你不想去祭拜也不从不会去挖开的东西……

    曾经,他有一位战友也是这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死于过敏,死得不明不白,死在一场无妄之灾中,甚至称不上“死得其所”。

    死亡审美是由人定义的,意外陡生却是无解的。而这不是“后来”,是“”。是腐蚀了他的精神、几近击垮一位战士的强大意志的,它被定义成“疾病”,抑或是他生命进程中一道填不起的沟壑。

    它在此刻避无可避地真实降临了,如彗星陨落,拖拽着长长的尾流,砸了下来。在这相近的纬度,相似的潮湿闷热的空气,环赤道是始终烧灼着的自由与枷锁,是环抱着蔚蓝色星球的周而复始的生命线,也是硝烟与战火织就的循环往复的圆圈,是李和铮人生中付出最多也得到最多的圆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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