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恋爱脑(4/5)

    这双历遍人间种种的铁灰色双眸变成了冰冷的镜头,一如曾经在他手中被他强行赋予过温度,行路倒下去时周遭升了格一帧一帧地慢放着,他被无形的命运扼住的呼吸道,嘲弄着耀武扬威。

    他倒在地上急促地呼吸着,迅速肿起来的喉头令他呼吸困难,脸和嘴唇也肿胀成深红紫色,症状来得是那样迅猛,甚至来不及给人以回旋的机会,很快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李和铮在炸开的激烈感情之下几乎变得茫然,行路隐没在茂盛的草叶之间,仅剩他马甲上标志着来路与归处的耀眼旗帜,本能让他甚至想……端起相机。

    ——他把相机抛了出去。在个人安危遭受威胁时都没有放下过的老伙计,在剧烈的冲击之下,他甚至没能想起把相机挂到脖子上。他必须空出双手去把行路背起来,先离开这一堆过敏原……

    相机在空中飞出一道抛物线,骆弥生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而后他甩下了身后一直背着的、被李和铮戏称为移动城堡的那个包,蹲跪在地上,在李和铮想把行路背起来前按住了他,从包的夹层里掏出一支肾上腺素笔,对着他的大腿外侧隔着裤子猛扎进去。

    “别挪人。别怕,阿和,你先起来。”骆弥生冷静的低音炮笃定地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李和铮撤开一步,死死盯着骆弥生的拇指在笔端上推杆,而后看他两手飞快地扯开行路防弹背心的卡扣,松了腰封,彻底松开他的束缚。

    行路的喉间仍扯着细碎的嗬声,唇瓣已经泛出青紫色,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气,骆弥生一手稳稳托住他的下颌向后轻抬,把气道完全打开,另一只手从移动城堡里卡摸出支气管扩张气雾剂,对着行路的舌根处快速喷了两下。再然后又摸出了针管和装在急救包里的安瓿瓶,指尖一弹……

    李和铮眼看着骆弥生有条不紊地从这像黑洞一样的背包里掏出各类过敏的急救药剂,一颗心缓缓落下去,定了,还有些被荒谬到,在情绪急剧起伏的空荡中甚至有些想笑。

    刚才他有且仅有地方寸大乱了,现在眼瞅着dray靠谱的样子,终于能踏实地举起相机。

    也就几分钟,漫长得像熬了一整个雨夜。行路在骆弥生的花式施救下,忽然胸腔狠狠一震,猛地吸入一大口带着霉腐味的空气,跟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浓重的青紫回退,瞳孔也渐渐聚起焦,虽然呼吸还粗重发颤,却总算能断断续续地正常进气了。

    骆弥生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又掀开他的袖口扫了眼臂上连片的风团,这才从药盒里倒出一片抗组胺药,就着水壶里的丁点温水喂他咽下。

    “再躺会儿吧,”这时骆弥生才松了口气,看了眼一瞬不瞬看着行路的李和铮的面色,没对他说什么,只是坐下了,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让行路枕在他的腿上,“别着急坐起来,刚缓过来就乱动,很容易又栽下去。”

    等行路的呼吸彻底平稳,意识也清明了、眼中流露起感激时,骆弥生才从一旁的草地里拿过手电,转身照向旁边那丛闯祸的草本。

    冷白的光束穿透薄雾,越过李和铮微微颤抖的手,骆弥生刻意不去看他,给他独自平复的空间,只让光落在植株带翼状棱边的茎秆上。阔卵形的叶片边缘带着粗钝的齿,正反面都覆着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细细的毛刺。

    “这叫portea atipes,在国内没有通用的译名,是这里的特有种,”骆弥生用了点小手段,让自己的声音更低,放在了一个能让李和铮舒缓情绪的频率里,换上了中文,“除了这片山域,别处几乎找不到。当地的猎手叫它‘火翼草’,山地大猩猩也只敢啃它的老茎——是的,阿和,这是那本长颈鹿魔法书告诉我的。怎么样,没有白看的东西,是不是?”

    李和铮听着他半开玩笑的话,维持着本能地端着相机,在情绪虚脱后的空荡中顺着光束看过去,那几丛草混在密密麻麻的林下灌丛里毫不起眼,灰绿的叶片和周围的杂草没什么分别,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株看似普通的草本,能在半分钟里把一个常年穿梭险境的人撂倒。

    他拍下了它的样子。而后感觉到他的手有些脱力。

    他没有抵抗这样的生理反应,在行路的另一边坐下了,沉默着望向行路完全清醒过来的脸,由衷地升起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他望进骆弥生安静的双眸中,在这极为罕见的依凭他自己撑不起来的时刻,从这双眼睛里汲取到了足够令他安定下去的力量。

    他们对望了许久。日光穿透了薄雾,在雾渐渐散开时,李和铮终于勾起唇角,露出个笑来,眸光闪烁着近乎温柔的光。

    而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骆弥生的肩膀上,顶得他往后侧了侧身、腰上使力撑住他才没一起倒下去。

    他闭上眼,唇边的笑意未褪,肩膀慢慢松了下去。骆弥生分出一只手搂住他的背,在他绷着的背肌上拍了拍,摸了摸,也笑了。

    如若人生课题中的某道难题一直存在,它总会再次降临。那便再去做一次好了,去做,总会有解法。

    行路漫漫,李和铮得到了迟来的告慰。

    ——早在刚得知要深入雨林时,骆弥生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想起了这件李和铮不会时常想起的事,未雨绸缪地在背包里塞满了能应对各式各样突发状况的急救药品,尤其是应对急性过敏必备的药品。

    遗憾是填不平的,但他在这里,不会再发生了。现在他笃定地相信,他能给李和铮的圆满中添上一笔,再多添一笔。在李和铮每一个需要的时刻。这便是他与他并肩的意义所在。

    ——————

    当晚,提前结束这一趟外放行程的一行人回到了金沙萨,行路下了飞机就去了医院,李和铮和骆弥生在医院里陪了他一会儿后,有其他同事来接应,在行路再三请求下,李和铮才同意了先带着骆弥生返回驻站休息。

    大量的素材和报告该整理,过度的劳顿之后或许也该先好好睡一觉,两人回去后李和铮问了一嘴他的俩徒弟呢,得知俩人已经全须全尾地安全回来过一趟又出发了,也不多担心。

    回房后两人先后洗了澡,骆弥生后去的,出来后却没看到预想中坐在书桌前整理材料的背影。

    这城市通电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四,这时间点实在是称不上华灯初上。在傍晚浓橘色的光晕中,李和铮倚在窗边,逆着光,像一尊古希腊神话人物的雕塑,侧着脸,湿发后背,面色冷淡地望着楼下来往的人群。他身上只裹着浴巾,暴晒了这么久没有先前那样白得晃眼了,濡湿的发尾又长长了些,搭在肩后,还在滴水,水珠流淌在他肌肉线条分明的精壮上半身,没入浴巾边缘,抱着臂,指间一点猩红闪烁。

    ……被口水呛坏了需要去行路的床位边上住院吗。

    骆弥生突然就不会迈步了,顿在浴室门口,光会盯着人看。

    哇塞了现在就色欲熏心是不是太不长心了,不合适吧!

    李和铮余光瞟到他那德性,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笑来:“怎么。”

    骆弥生定定心,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走过来:“在想你今天刚被源头事件触发过,出了这样的事,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扯。”

    “……在想能做吗?”

    李和铮笑了几声,越过他,在沙发上坐下了,仰靠着,长长舒了一口气,星眸半阖,拍了下身边的空位。

    他当然知道骆弥生又是他那个该死的私人心理医生职业素养上线了,少不了要聊聊。

    骆弥生推推眼镜,先去把烟灰缸拿过来放到他面前的小桌上,开了窗,而后才在他身边坐下,为了保证脑子清醒也给自己点了支烟。

    到底是对抗了一下生物本能,骆弥生捏着烟头不甚文雅地猛吸两口,冷静多了,思来想去,说了个简短的开场白:“我们都是凡人。会痛是好事。”

    李和铮笑着闭上眼:“你是挺烦人的。”

    骆弥生大言不惭:“那是当然。不烦人怎么追到你?”

    “骆老师,你知道你现在很油吗。”李和铮慵懒地拖长声,“我希望咱俩不要过早地变成油腻大叔。”

    “你要和我一起变成大叔吗?”

    “我应该还没牛逼到能暂停时间,大夫。你想不变都难。”

    “我是说,”骆弥生顿了顿,“嗯,重音是……和我一起。”

    “不然和谁?”李和铮反问得理所当然。

    骆弥生突然有点来劲,冷静算了吧,就他们俩冷静给谁看?谈话嘛,怎么不能谈!

    他单膝跪在了李和铮的腿侧,弯下身,简直是大逆不道地伸手扒拉开他的一只眼睛,强迫他与他对视,而后顺势跨坐在他腿上,换成了英文:“在这种情况下,你知道做什么最能缓解你现在的情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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