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1/3)

    冬至之后, 即是腊月。

    凛冽的寒冷弥漫蜀地,鸟巢不离巢,草木多凋零,早晚天色皆为阴沉的青灰, 随时能有一场大雨降下。

    一片萧瑟的阴郁里, 原本生机勃勃的小院, 也仿佛褪了颜色。

    门外枝繁叶茂的槐花树, 早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院中落叶堆积成毯,灶房冰冷无烟。就连总是蹦哒乱跳的小黑, 也缩在自己的狗窝里睡觉,情绪低迷。

    这时,一阵寒风吹来, 卷起地上的枯叶, 发出沙沙声响。

    紧闭的屋门猛然便被打开, 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孔。

    薛青青睁大了眼睛, 眼底亮光闪烁, 急切地看向院中, 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确定没有那个人, 她盯着地上飘荡的落叶,眼底的希望,一点点冷却成绝望, 怔怔地发起了呆。

    “沈濯”已经消失了一个多月。

    薛青青一个多月没有睡好。

    她时至今日都想不清楚,明明是那样一个寻常的日子, 寻常的天气,她一觉醒来,还惦念着要给他做好吃的, 说几句软话哄哄他,以为这样做了,昨夜里那场伤人的争吵,便算是翻篇了。

    可是怎么,怎么就让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这件事对她来说,能有多不可思议?甚至她初时虽慌乱,却并未太当回事,以为他是在故意吓唬她。

    就像刚认识时,她让他走,他假装离开,结果却藏在家里保护她那样,她只当他在吓唬她。

    毕竟他可是沈濯啊,他怎么可能会离开她?

    他可是那个能够为她杀人,能够为她豁出性命的沈濯啊。

    他不可能会离开她。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薛青青根本忍受不了没有他的日子。

    她开始去找家里的所有角落,床底下,柜子后,房梁上,凡是能藏身的地方,都被她快翻出了包浆。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慢慢的,薛青青开始慌了。

    她开始趁两个孩子睡着以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外面寻找,无头苍蝇一样在田间地头游荡,甚至找到了当初遇到他的悬崖下。

    一无所获。

    薛青青直到那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濯,好像真的走了。

    在和她吵过架后,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走了。

    但薛青青并没有因此后悔,后悔那天晚上不该跟他吵架。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愤怒。

    天底下有谁过日子是一帆风顺的?再恩爱的夫妻还有闹红脸的时候,吵架能是多么稀奇的事情?能够让他狠心到直接离开?

    她打了他,凶了他是没错,可他就一点错都没有吗?难道不是他事先用言语刺激她吗?她究竟犯了多么大的罪过,值得被他这样无情对待?那过往那些相处的时光又算什么,就能如此轻易的一笔勾销了?

    极端的愤怒里,薛青青甚至短暂地硬下心肠,心道走就走吧,横竖是你舍弃我的,你能如此轻易地对待我,我还在这里为你伤心些什么。

    可习惯是难改的,人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的。

    冬日太长,夜里太冷,于她而言最煎熬的,不是白日要为家里忙里忙外,照顾两个孩子。

    而是当忙完一天,躺在榻上,身边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在无数次辗转难眠以后,薛青青不得不正视一件事情——她想念他。

    想念他的气息身体,想念他笑起来的模样,想念他的一切,已经想到了难以入睡,无法喘息的地步。

    失去陆放时,她是众人眼中公认的可怜人,她可以逢人诉说自己的悲痛,恣意流下泪水。

    可失去沈濯,她什么都不可以表现出来,她还要强装出一副正常模样,照旧生活,好像生活里从未有那个人出现。

    薛青青快疯了。

    为了给痛苦找个出口,她只能放下所有自尊,开始去后悔,反思自己。

    她在想,是不是那天没有动手打他那一巴掌,他就不会走了?

    是不是在他问她心中是否有他时,她没有说出那句“没有”,他就不会走了?

    是不是她收下那张房契,戴了他做的簪子,甚至……甚至答应他,给他生个孩子,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薛青青知道自己的想法错得离谱,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她如同魔怔了一般,每日除了用仅剩的理智照顾好两个孩子,其余时间里,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连吃饭,都只是不想饿死自己,孩子们会落得个没人管的下场。

    从早到晚,日复一日,她心里想的是沈濯,梦的是沈濯,就连一动不动时,耳边都反复听到沈濯的声音,等喜出望外,循着声音找过去,才发现是幻觉。

    即便如此,当院中出现任何的声音,薛青青仍是会瞬间打开屋门,杏眸里闪着亮光,期待看到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一次又一次,能看到的,只有在寒风中飞舞的枯叶而已。

    ……

    又是冬天吹过,落叶如蝶飘散。

    薛青青定定盯着空荡的院落,深吸了一口气,冬日寒气流入肺腑,身体里像长了无数根细小的针,密集地扎进肉里,疼得发抖。

    终究,她收回了目光,阖门回到屋中。

    小老虎趴在摇篮里,撅着屁股埋着头,哭声震天响。

    大人能装没事,即便心如死灰,还能撑着身体去做该做的事,孩子却不能。

    小老虎从满月开始,便被“沈濯”照料,哄睡陪玩,换尿布,教说话。

    把他从小小的,需要拍奶嗝的婴儿,带到现在虎头虎脑,能坐能爬的小胖墩。

    小孩子不知何为离别,他只知道自己不舒服,不舒服就要哭。

    薛青青弯下腰,把儿子抱起来,柔声哄道:“不哭了,不哭了,娘在。”

    “好孩子,不哭了,有娘陪着你……”

    薛青青连唱童谣的力气都没有了,能做的只有抱着孩子,在房中来回踱步,一遍又一遍。

    哄了不知多久,外面的天色阴得能滴出水,小老虎哭得筋疲力尽,在娘亲怀里沉沉睡去。

    薛青青弯下腰,将儿子放回摇篮,直起腰时,眼前忽然冒起一片金星,身躯控制不住地下坠。

    她连忙扶住一切能扶住的东西,踉跄着走到桌边,端起提前备好的红糖蛋花汤,大口地吞咽着,直喝下大半碗,头晕的感觉方减轻一些。

    舒出一口长气,薛青青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眼眸不自觉地阖紧,另只手自然手垂落,想将碗放到桌面。

    预想中碗底落地的闷响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碗沿倾斜,汤汁撒出的凌乱动静。

    薛青青睁眼望去,发现碗没放稳,余下汤汁全淌到了桌面上,正朝四方蔓延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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