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乱离殇 之三(1/2)

    乱离殇 之三

    宽阔南北大街可容纳八辆马车并行,此刻一片寂静冷清,只有远处两点高挑在竹竿上的灯笼,散着忽明忽暗的微光,仿若冥府幽火。

    卢绘没走几步,就撞上一队巡夜禁卫。

    领头的将领大声呵斥:“你是哪家女郎?宵禁之时,竟敢闯夜?”

    十几支明晃晃的枪尖指着她,卢绘欲辩无词,她摇摇头,转身就跑。

    翻过两座民宅,穿到另一条大街,同样有巡夜的禁卫用武器指着她呵问。

    天大地大,无人可依。

    卢绘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神都,离开这座充斥着衰朽气息的繁华都城。她要找到耶娘和依岚,然后一家人回到沙州,此生再不踏足中原一步!

    前方灯火骤然明亮,高高的城楼映入眼帘,卢绘几乎能看见城门上一颗颗巨大的铜钉了。

    没等她靠近,再次被一圈尖枪团团围住,其中一支枪尖几乎要戳到卢绘脸上。

    “何方狂徒,深更半夜竟然闯城门!”一位浅麦肤色的青年将领厉声责问,“来人啊,给我拿下!”

    卢绘抬头看去,发现这人正是南衙禁卫的小将马守诺。

    她深知此人公正严明,手指紧攥着长鞭,不知该不该动手。

    “慢着。”

    随着一阵辘轳车铃声,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近,裴恕之缓步下车。

    马守诺上前行礼:“卑职见过裴少相。”

    他一脸警惕,“卑职知道这位女郎是宫里的卢司直,然宵禁令下,任何人不可造次!请恕下官无礼,要拘押卢司直……”

    “这是陛下御赐的令符,可直行禁中,不忌宵禁。”裴恕之没多说一个字,只出示了一面鎏金铜符。

    马守诺仔细勘验了令符,转头就命令手下放下武器,让卢绘走。

    卢绘被裴恕之拎上马车。

    她浑身颤抖,哆哆嗦嗦的蜷曲在角落中,头痛的仿佛要炸开,一阵阵光怪陆离的景象在眼前飞驰而过。

    裴恕之坐在她对面,

    摇曳的烛火下,他长睫浓密,宛如一尊冰砌的玉雕。

    “……当初你进府时,宋先生就说,同处一屋檐下,难免被你发现许多动静。我说无妨,为我效力者,即为自己人。如有异心,除之即可。”

    卢绘精疲力尽,“你要杀我吗?”

    裴恕之将她扯到自己怀中,轻轻安抚着,“你明知我不会杀你。但你要信我,只要再等几日,我自幼的夙愿就完成了。届时我一定助你找到家人。”

    卢绘耷拉着脑袋靠在他胸前,“要是只差这么几日,我家人就救不回来了呢?”

    裴恕之眼底透着冷光,“……不会的。”

    卢绘回到鹿野堂,宛如丢了魂魄的人偶,任由婢女为她更衣洗漱。

    裴恕之一直坐在屏风外。

    卢绘披着冰凉的丝缎寝衣躺下。

    “绘绘……”裴恕之伸出纤长的手指试图碰触她。

    卢绘背过身,将自己整个人裹进被子。

    许久后,她听见背后的轻轻叹息,然后是关门声。

    梦里似乎比现实更加纷乱,她脑中翻来覆去都是太子妃与女皇的那两句话——

    “自己的耶娘只有自己心疼。”

    “若此刻你有无边的权力……”

    两个时辰后,一线天光扯去夜幕。

    卢绘托着剧痛的额头起床,看着镜中自己的惨白脸色,她苦笑一声。

    穿戴整齐后,将简单的包袱缚在身后,她大步踏出屋子,却见裴恕之已高坐正堂上首,悠然煮茶自饮——不知他是起的早,还是彻夜未眠。

    “你要去哪儿?”裴恕之发问。

    卢绘面无表情:“不敢继续叨扰裴少相。少相自有大事要办,我自去寻自己的家人。”——姓裴的是指望不上了,她打算出去后发动神都周遭相识的同行,多借些学徒护卫出来帮忙搜寻。

    裴恕之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他淡淡一笑,“你要向你父亲的亲友同行求助?我实话告诉你,有些事官兵能做,我的手下能做,你们商贾之流却做不得。”

    卢绘咬牙:“我知道,我不会再弄出人命的!我只想找到家人,暗中窥伺的那群人我当没看见就是!”

    裴恕之起身走到她跟前,微倾身躯:“你在跟我置气么?”

    “我记挂自己家人的安危,你以为我是在跟你置气?”卢绘生出一股急切的愤恨,“在你们这些贵人眼中,是不是只有自己才要紧?我们这些商贾根本不算人?”

    裴恕之握住她的肩头,“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卢绘深吸气,后退一大步,随便叉了下手:“无妨,我要走了,就此别过。”

    她自幼豁达明朗,喜爱便喜爱,厌恶便厌恶,这条路能走就走,走不通就换条路;便是心中对什么人生了怨恨,要么快意恩仇,要么相忘江湖,并不喜过多痴怨纠缠。

    裴恕之忽然凑近她的脸,漆黑的鬓发与殷红的唇角就在她眼前。

    他低声道:“你要离开我么?”

    卢绘按住跳动的额角,心烦意乱的厉害,“这件事以后再说,我要先找人。”

    她转身要走,不防被裴恕之一把扣住手腕,“我在问你,你要离开我么?”他神色发沉。

    卢绘厌烦起来,一把甩开他的手,“走开!”

    她愤慨的冲出鹿野堂,惊愕的发现庭院中赫然站立了十八名戴甲侍卫,十男八女——他们每人手持一根去了矛头的长杆。

    “……”卢绘回头,“你什么意思?”

    裴恕之站在门庭边,“惊天变故就在眼前,我不能让你出去乱闯。子烈会领人继续搜寻你双亲的,你近来劳累过度,刚好留在府里歇几日。”

    卢绘难以置信,“你要软禁我?”

    裴恕之:“我不会由着你胡来的。”

    卢绘连声冷笑,“好好好,我看谁能拦住我?!”

    一场打斗旋即开始——

    卢绘原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就算无法打败十八名侍卫,至少能穿过人墙逃出生天。

    谁知这十八名侍卫仿佛是专门训练来克制她的,脚踩不同方位交错出棍,打、绊、撩、扫、挑,配合的天衣无缝。

    漫天杆影将卢绘笼罩的密不透风,她一个不慎被绊倒在地,急欲起身时被七八根长杆结成的大网压制在地。她低头一看,见四根长杆穿过她的腋下与膝弯后向上一绞,将她双臂向后反折,屈倒双膝在地。

    裴恕之看着她被四名武婢卸了长鞭与匕|首,再以长杆架着押回内寝,还很细心的监督武婢给卢绘上了一副镣铐。

    对,镣铐。

    卢绘抬起双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细长的精钢锁链长约一尺半,两端各有一枚双鱼形制的银环扣在她的手腕上。

    她气沉丹田,从肩背到臂膀全力一挣,双鱼银环与细钢链纹丝不动。

    “难为裴少相为了防备我,特意备下这么高明的阵法,呵呵呵。”——人气极的时候,原来真的会笑:

    裴恕之淡淡道:“你想多了,他们专门练的这套本事,原是为了防备武艺高强的刺客。”

    楚王忧心爱子在官场上结怨,十余年来没少琢磨防备之法。

    卢绘强忍着怒火,好声好气的恳求:“阿耶阿娘与依岚如今生死不明,我心如刀割,一刻不得安枕。你放我出去吧,我一定乖乖听你的话,只闷头寻人,绝不闹出动静。求你了,我不会坏了你的大事的,放我出去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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