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肠与按摩【】(1/8)
第二天下午,程悉就又慌慌张张去复诊了。
周述也没想到程悉会来得这么快。这次他是真的没在药里做手脚,毕竟就算做了,程悉在别的地方解决问题,他也看不到。
那多可惜。
周述好整以暇地用苍白瘦长的手指抵住下巴,默默欣赏着程悉红着脸支支吾吾的样子。
“医生……我,我昨晚回去上药,……出了点状况,今天好像有点……肿起来了。”
周述微微点头:“趴下。”
程悉非常上道地迅速脱下裤子,趴卧在诊台上。
周述慢条斯理地戴上医用口罩和白手套,右手指尖轻轻拨弄一下程悉确实有点红肿的菊花,满意地看到他藏在浓密黑发中的耳尖唰地变红,又弯腰凑近,用公事公办的冷淡语气问:“怎么回事?”
程悉涨红了脸,磕磕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
总不能跟他说是自己玩自己把自己玩坏了吧。
“你……自己捅过了?”
程悉身子一僵。
周述看着他猛然绷紧的大腿肌肉去,在心里骂了句小骚货,又冷淡的连续提了几个让程悉无地自容的问题。
“你自己按摩前列腺了?”
“灌肠了吗?”
“干性高潮了?”
程悉也不傻,他心里清楚医生既然这么问了就肯定是看出来了。没办法,为了能治好就得实话实说,而且……丢人事儿都是他自己干的,自作自受。
“嗯……”
周述倒是没想到他会承认,一挑眉:“拿什么捅的?爽吗?”
程悉难以置信地红着脸扭过头看他。
周述抬眼看他,压下眼中的戏谑,又换上平时的冷淡,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得根据你使用的工具判定你肠道和肛门的受损程度。”
程悉半信半疑地边缓缓点头边转过身,继续背面朝上趴着,把头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上药的时候特别痒,就用了……手指,插进去……然后弄前面,射了。”
周述不动声色地稍稍往下蹲了一点点,让诊台遮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硬起来的的下身:“灌肠吧,再做一个前列腺按摩,你今天晚上回家上药应该不会太难受了。”
说着把程悉已经褪到膝盖的裤子直接脱了下去:“怕灌肠弄脏,你……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
“真乖。”周述轻轻说了一句,趁着程悉看不到无声地勾起嘴角:“翻身,保持侧卧姿势,双膝向内弯曲,尽量向外侧提臀。”
程悉赶紧翻了个身,紧闭着双眼摆好姿势,睫毛颤个不停。鼻尖上挂着几个小汗珠,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害羞?
周述状似不经意地拍了拍他僵直的大腿,严肃道:“放松。”
程悉努力深呼吸,试图平复心跳,可是身体还是像硬铁板一样掰都掰不动。
周述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让他自己冷静冷静,向诊室外走。
“我去取肥皂水,你稍等一下。”周述边摘下手套搭在门口的无菌架子上,一边嘱咐程悉,出了诊室。
程悉长呼一口气,稍微放松了一点。可一想到待会儿要灌肠……还有按摩,他脸上又开始发烧。心里确实紧张得要命,却好像……又有一点期待?
肛肠科诊室灌肠是基本流程之一,肥皂水常备,周述很快就端着放置好灌肠筒一套,肛管,血管钳,润滑剂,棉签的治疗盘回来,稳稳放在病床旁的柜子上,顺手锁上门,拉上隔帘。
空间密闭起来,两人的呼吸声就越发明显。暧昧的分子在空气中不安地涌动着。
程悉听着周述的指挥,向左侧卧。周述把无菌巾垫在程悉臀下,洁白的布料衬得程悉小麦色的臀肉蜜一般诱人,挺翘圆润。
手感很好。
周述回味起上一次品尝到的美味,隐忍地舔了舔色泽浅淡的绯唇,晶亮的口水挂了一层,性感魅人。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程悉的屁股,表面示意他放松,实则在心里流氓地吹了个口哨,啧啧称叹那细腻紧实的手感。
程悉给自己做的心理暗示也算是排上了用场,虽然在周述拍上自己屁股的时候忍不住绷紧了一瞬,现在却正在慢慢恢复柔软。
周述带上手套,把挂灌肠筒挂在架上,润滑肛管并排气,又用力把肛管夹紧。
程悉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放松,好让我……插进去。”周述俯身对着程悉小麦色上浮着一层红的右耳吹气。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程悉觉得这个医生很……性感,又或者说,色情。
但是却完全让人讨厌不起来。
也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肌肉僵硬让器械不好进入的是程悉自己;医生知道他脸皮薄,所以特意用气声或者压低声音说话;因为害羞不敢看医生的脸所以向左侧卧幅度很大导致音量很低的医生不得不贴近自己的右耳说话……周医生从头到尾也完全没有做出超过医患关系的逾矩行为,甚至很负责任地体谅他的感受。
而且他看上去冷漠而禁欲,可能诊这一科就是会有很多令人想多的话和行为。程悉在心里给了自己两圈,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周述拿着肛管,抬眼想暼一下程悉的可爱表情,却没想到对方却是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周述好笑地盯着他纠结的侧脸。
这种时候还能走神?
怎么让走神的小猫重新集中注意力呢?
答案很简单,刺激一下就好。比如打一下,亲一口,又或者……让它爽一下,发出可爱的声音。
趁程悉愣神,周述轻柔地把肛管推进程悉的肛口,松开了堵塞液体的夹子。温和的、稍微比人体体温高一点的液体缓缓流入,程悉“啊”的惊呼一声,就被周述温柔的动作安慰得服服帖帖,竟是一点都没有排斥流进的液体。
看来以后可以内射,他适应得不错,事后清洁就不会有问题……小东西的屁股,还挺有天赋。
周述坏心眼地笑了笑,轻轻挪了挪导管,引得程悉皱着眉闭着眼低头哼了两声,嘴唇抿着,声音大部分从鼻腔发出,性感诱人。
“等……等一下,医生,我,我想排便……”
液体的注入成功勾起程悉的便意,周述放低肛管,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珠宝:“放轻松,深呼吸。我允许你才可以排便,明白?”
这些设备容易损伤程悉的肠内壁,如果是周述自己的分身插进去的话,他绝对不会这么温柔。相反,他会粗暴地、狠狠地占有他,看着他将泣未泣的红艳面庞,连眉梢眼角都染上暧昧的情欲,肆虐他的唇,让他喘不上气,爽到失神……
但是现在还不行,不能操之过急。
“疼吗?”液体已经不剩多少,几近全部进入程悉的身体里。程悉摇了摇头,闷声说:“就是有点痒。”
周述点了点头,夹紧橡胶管,用卫生纸包住肛管拔出,放在托盘内,擦净肛门。又嘱咐程悉平卧,让他十分钟以内都不要动,忍着便意。
程悉这会的脸真的是憋红的,他难耐地仰着脖子,额上是一层凉丝丝的薄汗。他一会儿屏气一会儿又急促的呼吸,眉间皱得更深,似乎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医生……我唔,我……憋不住了……”
周述满意地端起便盆对准,安抚似的轻声说:“可以了。”
程悉如蒙大赦。
治疗结束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天都要黑了。
周述带着医用白手套,仔细地擦拭程悉肛门周围、大腿内侧和臀肉上溅到的液体。程悉面红耳赤地看了两分钟,又别扭地挪开了眼。
“感觉怎么样?”
本就紧张到僵硬的程悉被吓得脸色一白,听清周述羞耻的问题又迅速染红脸蛋。
从周述冷冰冰的医生腔中听到这句话,羞耻感瞬间翻倍。
“我……我感觉……这要怎么说啊?”
“我是问你现在,现在感觉怎么样?肛门还会不会痒?”周述被他可爱的反应弄得有点想笑,索性一边擦一边稍微把头低得更低了点,原本灰棕的头发透过余晖的暖光,却呈现出了冷淡的色彩,大概这个人的冷漠……连阳光也捂不热吧。
周述一直低着头,上半张脸都被垂至眼睑的刘海投下的阴影笼罩起来,耳尖被落日最后的璀璨点上了几点橙黄,却丝毫没有暖意,反而令他阴影下的眼睛更让人看不清……孤僻而美丽。
程悉竟然一时有点看呆了。
总感觉……很熟悉?
周述没听到他的回话,终于抬起头看他。同样淡色的睫毛从阴影中翘起,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
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一双长长的睫毛,小心翼翼地从挡住漂亮眼睛的阴影下探出……
程悉怔住,轻声喃喃:“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周述眸中闪过一瞬惊喜,又迅速恢复,平静地问:“你见过我吗?”
程悉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身边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周述这样闪闪发光的人,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记错了。”
周述没吭声,拿着手里脏掉的纸巾和纱布,背过身去扔进垃圾桶。
程悉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嘴唇疯狂颤抖,俊俏的五官竟然显得有几分狰狞。冷淡的眼睛中迸射着奇异的光。
他紧紧狠狠攥紧拳头,本就不显血色的指尖因发力而更加苍白。
咬了咬牙,周述艰难开口:“……你走吧,今天会诊结束了。”
程悉只觉得有点奇怪,穿好裤子下了诊台,跟医生道了句谢,轻轻地关上了门。
周述沉默地站在原地,纯白而空大的诊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除了他自己的心跳,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周述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脱下白大褂,离开了这里。
……
回到别墅里,天已经黑透了。周述“啪”地一把拍开门口的一盏灯,跌跌撞撞地跑向阁楼。几次狠狠撞到墙壁,周述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疯了似的朝楼上跑。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昏暗的阁楼终于被照亮了一点。
狭小阴蔽的暗红色空间内,只有一张铺着暗红床单的单人床,以及一枝插在花瓶中,早已枯萎的红玫瑰。
潮湿腐朽的房间中,弥漫着逼仄、阴暗的气息。
满墙都是程悉的照片,自拍、偷拍,各种角度,各种穿搭……以及裸体。
周述痴迷地埋进被褥中,以一种几乎狂热的眼光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一股腐烂的玫瑰气味。
如果此时,程悉也和他亲爱的周医生做同样的动作的话,他就会惊奇地发现,这股味道……正是他高中以来一直缠绕在他身上,怎么洗也洗不掉的,他自以为的体味。
神情宛如吸食鸦片一样的周述在糜烂而绚丽的味道中平静下来,头仰起,沉默地盯着暗红色玫瑰纹的顶板,又掏出手机,无力似的拨了过去。
……
前一天在医院做过前列腺按摩,后穴的瘙痒稍微抑制住了点,程悉这几天精神都好了很多。
至少不用明天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做那档子事,体力消耗少了,睡得也早了。
所以第二天程悉就起了个大早下楼晨跑,顺路买了一份豆浆油条,心情愉悦得一路都在吹口哨,连卖早餐的大爷都被他的好心情感染,笑呵呵地多给他夹了根油条。
程悉换下运动服,穿上正装,大步迈进公司。
虽然他年纪不小了,但是因为中途换了几份工作,现在在这家公司还算是个菜鸟职员,他又是个性子直的,平时
没少被前辈教育。使唤他干这干那的,他心想算了,图个安稳,忍气吞声地照做了。
今天也是如此,同事赵姐非得让他替自己去经理办公室送文件。今天心情不错,程悉也就没跟她一般见识,依然身形挺拔,不卑不亢地进去了。
赵姐在他身后松了口气,又以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目送他。
程悉这经理年纪比他还要小,二十出头,本来应该是个白白净净的男大学生,被包养之后总跟金主撒娇要自己开公司玩玩。工作能力一般般,但毕竟是小情儿,长得倒是肤白貌美,娇滴滴的,有些雌雄莫辨的美。
“今天跟莫哥的兄弟谭总晚上有个局,酒局散了之后,我陪莫哥,你去陪谭总。”
莫哥便是他那金主。
程悉瞬间明白所谓“陪”是什么意思。
攥握的拳松了紧,紧了松,又像是无力地垂了下来。程悉皱起眉头:“经理,我……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好看,也不怎么会说话……”
经理仰面靠在老板椅上,来回慢悠悠地转着圈:“人家点名要你,我有什么办法?不过你也是挺有自知之明……行了,必须去,不能扫了莫哥和谭总的兴。这笔生意做不成,你知道要赔多少吗?”
程悉偏过头去,没有吭声。
经理漫不经心地拨弄起自己的指甲:“你要不去也不是不行,辞职吧。你不是我的员工,我自然也没办法逼你。”
染成浅金色的头发靠在椅背上,在阳光下又转了一圈,嗤笑道:“我都忘了,你这么清高,这么有原则的人,不可能在意丢掉这份小工作吧?……嘶,但是也未必,听说你天天被要债的找上门,房租也要到期了?没有工资,就快活不下去了吧?啧啧啧,真可怜。”
程悉咬紧了牙。
经理见他居然还能忍下来,抬头思考了一会儿,又天真地看着他:“……你家里条件也不太好吧?你爸失踪了,你妈……我没记错的话,因为你妈的病你又欠下好大一笔钱吧?虽然她已经死了,但是死得那么不光彩,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给你妈的脸面考虑考虑吧?”
程悉瞬间冷下脸,正过脸,剑一般锐利的目光冷冷地射进经理的眼睛。
明明眸子里盛满了怒火,却叫人不寒而栗。
经理轻咳一声,硬着头皮继续刺激他:“……你也不必傻傻守着什么原则啊底线啊,毕竟混到你这种地步的人都舍弃了所谓尊严的。没有钱,没有权利,你哪有尊严……”
程悉快被气笑了。他扪心自问,工作绝对尽职尽责,对同事上司也是礼貌有加,为什么这种事情总是发生在他身上?从父亲破产欠债消失不见、母亲自杀未遂后发疯后,他好像……就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让他真的感到快乐了。
他把只属于自己四个月的办公桌收拾干净,那里瞬间空了下来。
临走前,程悉回了头。
一如他没来过一样。
从公司出来,程悉早已没了上午把咖啡从经理脑袋上当头泼下的气势。捧着被水杯、文件夹、小盆栽装满的箱子,他到便利店里买了面包和水,草草解决掉午饭后,一个人走在车水马龙间。
喧闹声将他彻底与周围隔开,归属感清零。
手臂有些酸,但是他不能打车。这个月的的债和房租都还没交,本来已经勉强够用的生活费,现在又因为自己的尊严丢了收入来源,要更省着用了。
从公司到外环的筒子楼,几十块的车费,他奢侈不起。
附近没有地铁,毕竟只是个小公司,不过周围倒是有个公交站点,还挺拥堵。他每天都是从家附近的地铁坐到cbd,再倒公交来上班。
这个时间……只能看看运气好不好,能不能碰上公交了。
不过他自己心里清楚,运气好从来都轮不到现在的他。
程悉自嘲地笑了笑。
手机响了,程悉拖着脚步,勉强打起精神,快走两步跌坐在公司楼下冷冰冰的金属长椅上,把手里寒酸的小箱子放在一旁。
陌生的本市号码,程悉点了接通,“喂”了一声。
对面一时沉默,程悉揉揉眉心,然后礼貌询问:“您好,哪位?”
禾律静静听着程悉疲惫沙哑的声音,百感交集。他心知肚明,程悉不喜欢自己说话时对面的沉默,但是这声音……太久没听到了,他有点舍不得打断。
虽然心里清楚,他可能已经跟自己心底定居多年的那个张扬恣意的少年渐行渐远。
与自己大相径庭,是多么……难以言说的难过。
出乎意料,程悉没有挂电话。
他只是,耐心地、耐心地等待着。
“我是禾律,你是……程悉吗?”
多年未喊出口的名字,音节发声,唇齿勾起的角度,口腔里的震动,都竟然有了些许的陌生感。
程悉有点惊讶,怔忪片刻,便微笑出来。掩盖不住倦意的眉眼即使灌铅般沉重,仍然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你……你回国了?”
禾律也微笑起来:“回来了啊,这么多年没见,想不想我?”说着,似乎是有点不满似的调侃道:“为了你……们方便联系,我可是特意留着这个手机号,常年开着国际漫游。结果你倒好,一个电话也没打过。”
程悉被他说的有些愧疚,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我家里这边……出了点事,挺,挺忙的,有点分身乏术,忘记联系你了,不好意思啊……”
何止是分身乏术,简直是焦头烂额。
禾律知道踩到他的痛处了,转移了话题:“怎么样,校草大人。有没有空赏个脸出来吃顿饭?”
程悉笑着应下,却听到禾律那头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在原地等着,两分钟就到,我看到你了。”
两分钟?他在附近?这么巧吗?
程悉心底疑惑着,听话地原地等了一小会儿,就听到一个沉稳低沉的男声传来:“这里。”
程悉朝声源望去,一个穿着修身西装大衣的高挑男人朝他走来。成熟英俊的面孔上挂着微笑,西装革履,举手投足都是风度。
“程悉,好久不见。”男人脚步减慢,脚步减慢,最终在程悉面前停了下来。
程悉也是面带着一点点吃惊以及流露于表的喜悦,慢慢起身,打量起面前的男人。
这样成熟稳重的精英,让他如何跟七八年前那个每天早上都要奋笔疾书补作业的少年联系起来呢?
时隔多年,两人再见已不再随意地敞着校服,而是正装对正装。
恍若隔世。
程悉微愣一会儿,余光瞟到长椅上的箱子,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可怜处境。禾律却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似的,极其自然地捧起他的箱子,稳稳当当地塞进一辆黑色宾利的后备箱,然后转过头,笑着说:“上车吧,程哥。”
程悉应着,坐进了副驾。
程哥。多少年没人这样叫过了?自己还当得起吗?
“我知道附近有家特别好吃的川菜馆,行吗程哥?”
“我……我都行。”禾律微微颔首以示明白,宾利在车流中匀速行驶着,停在了一家装修不算华丽,但来往食客确实络绎不绝的红色招牌的川菜馆。
从落座到上菜,禾律的嘴就几乎没停过。从好吃的菜色到最近生活中遇到的趣事,喋喋不休。程悉少见的没有丝毫不耐烦,而是很感兴趣地看着他,时而点头。
禾律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停下了口中的话题,抱歉地笑道:“我话太多了吧?太久没见到你了,一时有点停不下来,不好意思程哥。”
程悉温和地淡淡笑着,摇头:“我很喜欢听,你继续说。”
他没客套地撒谎,是真的很喜欢。原来有的人……虽然被时间打磨出了外壳,骨子里仍是当初的少年。
他很羡慕。
一顿饭生生吃了三个小时,禾律送程悉回到外环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程悉没让禾律开进筒子楼的楼区,一是因为那儿又窄又绕,他不想麻烦禾律,而是因为……他也不想让禾律看到自己的住所。
不是为了所谓面子,这种东西从他父亲逃走的那天他就早已舍弃了。他只是……单纯的自卑,以及,恐惧。
对被厌弃、讥讽的恐惧。
单是停在外环他就已经无地自容到不敢去看禾律的眼睛了。
“我走了,没几步路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工作要紧。”程悉尴尬地道了别,大步离开了。只剩下驾驶座上的禾律深深凝视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那辆宾利才恋恋不舍地开走。
回到小破楼,程悉无比庆幸没有请禾律到他家做客,更没让他拐进来。
因为现在的楼底下,他的东西,少得可怜的、属于他的东西,凌乱的撒满一地。
他好像又没有家了。
哪怕只是个临时的,寄居的,破烂的家。
筒子楼的邻居纷纷从窗外探出头去,冷漠地围观者,指指点点。他两眼失神,机械地往楼上走去,台阶跨到一半,就被几件衣服狠狠甩了一身,险些重心不稳摔下楼去。
房东大嫂干脆利落地把他仅有的剩下几件衣服扔下楼,泼辣地指着程悉鼻子骂:“我已经通知过你到期了,你算算,你已经拖了多长时间了?我再留你,别人也该觉得租我的房子就是白住,随便拖!”大嫂拿出骂街的气势,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程悉已经失魂落魄了很久。终归是眼见着这人受了不少苦,大嫂神色微动,终是咬咬牙:“你也别怪大嫂心狠,谁都不容易,大嫂……也得过日子的……”
程悉没有理她,他收拾好一地的狼藉。
这么久以来生活的痕迹,居然一个箱子,一个包就可以完全抹去。
“真是熟悉的场景。”程悉酸涩地笑笑。
身上没有现金,可是手机已经快没电了。现在去找旅馆,还要走上不短一段路。他背着行囊,抓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
最后,他苦叹一声。
“为什么……总是我遇上这些事呢?”
为什么呢?
……
禾律接到程悉的电话时,才走出不到几百米的距离。
听到程悉声音的一瞬间,他立即掉头往回赶。
他听到了程悉声音里的颤抖,也知道,骄傲如他,不是走投无路是绝对不会打来这通电话的。
禾律什么也没说,虽然程悉那边显然已经……但是他知道不应该安慰。又或者说,程悉不会接受他的安慰。
所以他只是“嗯”了一声,黑色宾利飞快地划过天边冥冥薄暮。
衰颓的夕阳映在程悉身上,嘲讽地勾勒出他的轮廓,烫出一层金边。
他很累,身心俱疲。电话那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传来,但是程悉就是觉得有无数种声音席卷而来,或男或女,年龄各异,但都用着同一种腔调,剑尖指着他。
讽刺、嘲弄、蔑视,对落汤鸡的奚落,对平阳虎的侮辱。
他听到了和母亲躲在家里时外面讨债的疯狂的砸门声;他听到了父亲给母亲打的最后一个电话里父亲一下胜过一下重的耳光声和苍老的、带着哭腔的忏悔声;他听到了回家看到母亲汨汨向外渗出殷红鲜血的手腕时自己崩溃的呼喊声;他听到了自己一点点心碎,再一点点放弃梦想,只想苟延残喘的叹息声;他听到自己想要活下去的求救声……他听到了,自己的哭声。
呜呜咽咽的,不好听,但是听起来就知道,他真的有点难过。
针一样刺在他的心坎。他捧着自己早已被践踏、摧残成落满灰尘的碎片的骄傲,像个走丢的孩子一样,坐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这座城市,有很多温暖的家,可是哪里都容不下他。
男人的哭声禾律没有听过,他也没有想过,自己第一次听到,居然是那个从来不肯服软的犟种程悉的。克制的,压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让人心里忍不住揪着疼。
“唉——”
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禾律递给程悉一包纸巾,帮程悉把行李搬上了车。
可笑的是,程悉高中毕业后就一直待在这座城市,算算也有七八年了,居然只有这么一点东西,好像他从来都没有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一样。
他也确实没有自满到认为自己可以安稳地有个家。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他也没敢找女朋友。喜欢他倒追他的确实有,但是不管怎么说,跟了自己,很难会幸福。他还没有对别人负责的能力。
禾律看到他通红的双眼和那些琐碎的生活必需品,心下了然,善解人意地保持沉默。
情绪稳定下来,程悉吸了吸鼻子,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禾律出国这么久才刚回来,他家里为了不影响他求学创业还压下了自己的事没让他知道,可是他却好像对自己的近况很了解?而且父亲逃走后,他为了躲债换了好几个电话号码,两人又处于彻底失联的状态,他又是怎么拿到自己的新电话号的?
禾律漫不经心地往副驾的位置瞟了一眼,一下子就明白程悉几乎快要实质化写在脸上的问题。他也没介意,直白地开口:“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我听说了你的经历,道听途说。”
程悉显然不信:“道途还把我的手机号告诉你了?”
禾律一听,开朗地笑了起来:“看来你是没事了?”说着,宾利便驶进了一片高层区。禾律调侃得起劲儿:“您现在还学会了自己排解情绪了?当年上学的时候,谁一生气就拿我桌子撒气来着,岁数大了爱忘事,您帮我想想?”
程悉怎么可能听不出他什么用意,没接他的茬,冷漠道:“行了,别转移话题了。谁告诉你的?你家人……不是瞒下来了吗?”
禾律笑容渐渐淡下来,知道程悉犟起来什么样,认输地叹了口气:“我没转移话题,我就是想逗你开心。我确实是道听途说,向夏玫打听的,你不是还和她联系着呢。”
程悉了然。
夏玫是他和禾律共同的高中同学,也是他们那一堆关系好的人里唯一的女生。
程悉他们本来就不是跟女生天天混在一起的性格,夏玫能留在他们中间只有一个原因——狗皮膏药的粘度和极强的心理承受能力。
俗称脸皮略厚。
想起夏玫那张笑嘻嘻的明艳面庞,程悉无奈地勾起嘴角:“难怪……不过我不是在逼问你……”
“我知道。”禾律把车停在一栋高层前,替程悉打开副驾车门,拎下他的包∶“走吧,我们到了。”
程悉跟他上了楼,心情复杂。从家里出事起,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向别人求助。
无论是还债日子逼近自己却一分钱也匀不出,债主天天领人堵他、砸门的时候,还是一个人揣着一千块钱在陌生的城市艰难地找工作、找房子的时候。
现在虽然工作没了,房子也没了,但是卡里还是有他辛苦攒下来的几千块钱的。
虽然还完这个月的债款,应该就不剩多少了。但这当然不算走投无路。毕竟更绝望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
可是这次,他可以求助了。
这个人,是他的老同学,是他的好朋友,不会像亲戚一样对自己退避三舍,也不会像那些同事一样落井下石。
想到这里,程悉心里顿时暖洋洋的,打完电话后对寄人篱下的担心也淡了许多,跟着禾律进了公寓。
一尘不染的墙壁上挂着几盏壁灯,米色的沙发规规整整,上面倚着几个同色系的抱枕,看上去柔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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